【第81章 博物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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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北平。
朱棣一身常服，負手立於奉天殿前的丹陛之上。
他仰起頭，目光穿透了虛空。身後，是初具崢嶸的紫禁城，是尚未完工的巍峨城牆與深邃護城河。彼時，永樂大典的墨香還未散儘，鄭和的寶船尚未揚帆，整個大明帝國正如一輪朝陽，蓄勢待發。
可此刻，這位鐵血帝王的視線，卻死死釘在了天幕之上。
天幕裡，沒有盛世繁華。隻有一麵觸目驚心的“死”字旗，和無數顆深深低下去的頭顱。展櫃裡，是鏽跡斑斑的步槍；玻璃下，是浸透了暗紅血漬的家書。
朱棣的左手，一寸寸攥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泛出冷硬的白。
“朕當年力排眾議遷都北京，為的是天子守國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軍萬馬踏過般的沉鬱，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鐵釘，死死釘進凝滯的空氣裡。
“可朕守的，隻是北邊那片草原。而這些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幕，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他們守的，是這個國家每一寸會流血的泥土！他們守的，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村子，是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山頭！”
“他們守到死，守到亡，守到滿門忠烈，隻剩下一麵旗！”
朱棣的右手在微微發顫。他是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玄武門之變的前車之鑒他比誰都懂，他的手上，沾過至親的血。
可此刻，他胸腔裡翻騰的，是一種與奪權截然不同的憤怒。
那是鋒利的、清澈的、不帶一絲雜質的悲憤。
“那些畜生——”朱棣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驚雷在奉天殿前的空地上轟然炸開，回音激蕩，“他們憑什麼！！”
殿前侍衛齊齊跪倒，頭顱死死貼著冰冷的地磚，無人敢應，無人敢言。
朱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北平乾冷的風，又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他看著那群年輕的姑娘站在川軍抗戰館裡，看著她們對著那麵“死”字旗，彎下了脊梁。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好樣的……代代都有好樣的。”
……
這一天，天幕跟隨著楚南喬和江晚吟，走過了博物館裡漫長而沉重的一生。
她們走過一幅幅定格苦難的照片，看過一把把卷刃的武器，讀過一封封字跡潦草、卻重若千鈞的絕筆信。
腳步很慢。像走在一條被無數先烈用血肉蹚出來的、泥濘而漫長的路上。每邁出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隱隱震顫。
她們看懂了。
黃昏時分，楚南喬和江晚吟走出了博物館的大門。
夕陽正斜掛在西方的天際，將整片天空燒成了一種金紅交錯的悲壯暖色。她們站在台階上，誰也沒有先開口。黃昏的光落在臉上，帶著一天中最柔軟、卻也最易碎的溫度。
江晚吟靠在博物館外粗糲的磚牆上，後背抵著那些被無數雙手掌撫摸過、被風雨侵蝕了百年的青灰牆麵。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甲深深陷進布料裡，指節繃得發白。頭低得很低，長發從肩頭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第一滴眼淚砸下來的時候，她完全沒有預料。
溫熱的水珠順著下頜滑落，砸在鞋麵上，在深灰色的絨麵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終於潰堤的河。
她死死咬住下唇，試圖把聲音壓回去。可喉嚨裡湧上來的那股酸澀太濃、太滿，死死堵在胸腔和咽喉之間，連呼吸都被擠得支離破碎。
她整個人微微蜷縮著，肩膀劇烈地顫抖，手指攥得更緊了，像兩根被折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竹子。
楚南喬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沒有哭出聲。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嘴角向下壓著，下巴的肌肉繃成了一道倔硬的弧度。她的眼眶紅得厲害，眼瞼下暈開一圈薄薄的粉，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光，卻始終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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