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四大發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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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擊聲一斷，整座鹹陽宮便徹底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殿外簷角銅鈴被風撞出的輕響，靜得能聽見百官衣袍摩擦時布料繃緊的細碎聲響。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低，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從李斯身上移向蕭何，又從蕭何身上移回那尊端坐於龍案之後的身影。
那個人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比任何言論都更重的存在感。
嬴政的目光沒有看李斯，也沒有看蕭何，而是重新垂下來，落在案上那卷帛書上。
帛書是蕭何昨夜趕出來的，字跡端正工整，每一行都排列得一絲不苟，像那個人的性格一樣——不顯山不露水，卻能把最繁雜的事理梳理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記錄：造紙術的工序，從漚麻到抄紙的十七道步驟；活字印刷的膠泥配比，摻了多少細沙才能既硬又不裂；指南針的磁石打磨與浮裝方式，連碗沿該抹多少油脂都寫得明明白白；以及火藥那一頁，硝石、硫磺和木炭的試製比例，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爆炸示意圖。
他的指尖停在火藥那一頁的末端。
那裡留了一行極細的小字，墨跡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寫的時候刻意壓低了筆鋒："謹按：此物宜慎用，民亦可用之，開山辟路，非必戰場。"
嬴政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掠過。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足夠讓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李斯。"
李斯立刻躬身，聲音沉而穩："臣在。"
"你的擔憂，寡人明白。"嬴政的聲音依然平緩，沒有起伏，"火藥若不加節製，的確禍患無窮。朕見過太多刀劍在手便忘了規矩的人，而火藥比刀劍更烈——一顆震天雷下去，城牆可碎，城門可毀，若有百顆千顆落入不臣之人手中，大秦的郡縣便不再是郡縣。朕知道你為何主張嚴控，你沒有錯。"
李斯垂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陛下聖明。"
嬴政沒有讓他退下，也沒有轉向蕭何，而是繼續說下去，語速依然平緩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蕭何說的，朕也聽到了。火藥不止能攻城，也能開山。朕修直道、築長城，用的都是人力和鐵器，百萬民夫一錘一鎬地敲，十年才修出一條直道。若有火藥開山破石，工期可縮至三分之一，民夫可少征一半。那些被征來的青壯，可以少死一半。"
他頓了頓。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嬴政的目光依然落在帛書上，聲音裡沒有偏向任何一方的情緒，隻有一種正在做著權衡的、緩慢而堅實的篤定："火藥一事，由朝廷專設'軍器署'掌管，所有配方、原料、成品，皆由軍器署統一調度。沒有軍器署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製火藥，違者以重罪論處。此部分，依李斯所言。"
李斯的麵色微微鬆了一點。
但他沒有立刻放鬆，因為嬴政的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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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所言開山修路之用，朕亦準。"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起，"各郡縣若有大興工事之需，可由郡守上呈工部，經核準後從軍器署領取火藥，按核定用量使用。用完即止，不得留存，若發現多領私藏之事，以同等重罪論處。朕不希望火藥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朕也不願意朕的百姓因為怕了這個東西，而繼續用血肉之軀去鑿山。"
蕭何低垂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聽懂了。
嬴政在"準"與"禁"之間劃出的那一條線——那條線不是折中，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把兩種原本對立的主張重新安放到各自位置上之後、讓它們各自承擔各自職能的決斷。
嬴政把帛書翻到了造紙和印刷的那一頁，指尖在紙麵紋理的位置停了一下："至於造紙和印刷——這兩樣，不加管控，隻加扶持。朕要讓大秦每一個郡治所在，都設一間造紙坊和印書坊。膠泥活字的做法，蕭何已經詳細記錄，傳給各郡。從此天下讀書人不必再等抄書人的筆，大秦的政令也不必再靠一卷一卷的竹簡去遞。"
他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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