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中睜眼，陰司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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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裡有股黴味，不是土腥，是布料泡爛了又乾透的氣味。沈燼睜眼的時候，頭頂的銅鈴沒響，外頭的哭聲也沒停。七天了，他們還在哭。
他動了動手指，指甲縫裡卡著乾掉的朱砂。棺木內壁刻著符，密密麻麻，像誰用刀子把字刻進木頭裡，又怕它漏出來，一層層糊了黃紙。他摸過去，指尖蹭掉一層灰，符文底下是濕的——不是汗，是血，乾了又滲，像有人天天往裡頭滴。
他沒坐起來，也沒喊。隻是把壽衣領口扯開。布料裂了，線頭還連著，垂在胸口。心口那枚印子露出來，黑得發亮，像燒過的炭渣嵌進肉裡，邊緣有細紋，像裂開的龜甲。他盯著看了幾秒，沒皺眉，也沒抖。印子底下，皮膚是涼的，但血還在流，一滴一滴，順著肋骨往下，洇進壽衣的褶子裡。
頭頂有東西懸著。
他沒抬頭，但知道那是什麼。陰司簿。薄得像一張紙，卻壓得他腦仁發脹。名字在上頭，原本是“沈燼”兩個字，現在空了。連魂魄編號都沒了，連灰都不剩。他記得自己死前最後一刻，季予辭站在棺外，沒哭，也沒說話，隻把朱砂筆按在他額頭上，說：“第七次，你該走了。”
他當時沒答。
現在他笑了。笑得嘴角裂開，血從唇縫裡滲出來，滴在棺底。血珠滾了兩圈，停在一塊木紋凹處，像一粒被遺忘的紐扣。
地府鐘響了第七聲。
不是從遠處傳來，是從他骨頭縫裡響的。一聲，萬魂齊嚎。他聽見哭，聽見喊，聽見有人叫“沈燼”，有人叫“沈七”，還有人叫他“那不該活的”。聲音雜，但不吵。像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密，但不急。
他撐著棺沿坐起來。動作慢，像剛睡醒的人，怕驚了夢。棺材板是鬆的，他一推，就歪了半邊，木屑掉在腳邊。腳踩下去，腐土裂開。不是塌，是裂，像被什麼從底下撐開的。土裡露出一角紙，黃得發黑，邊角焦了，還帶著火星餘溫。
他蹲下，沒用手，用指甲摳。紙頁翻過來，字跡模糊，但血簽還在。紅得發暗，像乾透的梅子汁。簽的名字是“季予辭”，落款日期是千年前的冬至。
他把那頁紙捏在手裡，沒抖，也沒看久。轉身時，壽衣下擺掃過棺底，沾了點灰。他沒拍。
棺外，天是灰的。不是陰天，是那種連雲都懶得飄的灰。風吹過來，帶著紙灰味，還有香燭燒剩的蠟油味。七天葬禮，香沒斷過。現在香滅了，灰還堆在墳頭，像沒掃乾淨的灶台。
他站直了，沒穿鞋。腳底沾著泥，左腳大拇指指甲縫裡卡著一塊紅布，是孝帶的殘片。他低頭看了眼，沒拔。
陰風卷起他的屍衣，衣角翻起來，露出腰側一道舊疤——不是刀傷，是烙印，形狀像一串符，但被刮掉了。他沒摸，也沒停。往前走，每一步，腳下的土都裂開一點，露出更多殘頁。有的寫著名字，有的寫著生辰，有的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灘血，乾了，發黑。
他走到一座斷碑前，碑上刻著“輪回司”，字缺了半邊。碑腳壓著半本冊子，封麵寫著“生死簿·殘卷”。他蹲下，翻了一頁。上麵有字，是季予辭的筆跡，寫的是：“沈燼，魂歸無路，永絕輪回。”
他盯著看了三秒，把冊子合上，塞進壽衣裡。沒說話。
風停了。
遠處，有腳步聲。不急，不重，像踩在枯葉上。他沒回頭。
腳步停在他身後三步遠。
“你回來了。”聲音低，像從地底冒出來的。
他沒應。
那人又說：“你撕了陰司簿。”
他這才轉過頭。季予辭站在那兒，穿著孝衣，麻布還帶著沒乾的水痕，袖口有血，暗紅，像乾透的茶漬。他沒戴冠，頭發散著，額角有道新傷，沒包，滲著血絲。手裡沒拿判官筆，但指節發白，像是攥著什麼。
沈燼看了他一眼，沒看眼睛。看的是他左腳的鞋。鞋底沾著泥，泥裡夾著一片黑花——是冥紙燒剩的灰燼，粘在泥裡，像一粒死掉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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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我改了六次命。”沈燼說。
季予辭沒動。風又起了，吹起他右袖口，露出手腕內側——一排細小的疤，像被針紮過，每一道都對應一個年份。第七道，是空的。
“第七次，”沈燼說，“我來改你的。”
季予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抬手，想摸袖口的血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尖。鞋尖上，有一小塊灰，是剛才踩過的紙灰，沒擦。
沈燼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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