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彼岸花開，舊夢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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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是突然開的。
沒風，沒雷，也沒光。就那麼一叢，從沈燼腳邊的青磚縫裡鑽出來，花瓣黑得發紫，像乾透的血塊，一瓣一瓣，慢慢撐開。花蕊裡有細絲，像人發，一縷一縷，輕輕晃。
沈燼沒動。他低頭看，胸口的裂口還開著，皮肉翻著，青灰的印子在底下亮著，像炭火裡沒滅儘的星。血不流了，但那印子在動，一跳，一跳，跟花蕊的絲同步。
季予辭站在三步外。判官袍還在，但袖口磨得發白，左眉那道疤比從前深了。他沒拿判官筆。筆擱在身後地上，筆杆朝下，墨跡乾了，結成一小塊黑痂。
花開了七朵。
第七朵綻開時，沈燼的腦子突然空了。
不是疼，不是炸，是像有人把他的記憶從井底撈上來，一桶一桶，倒進他喉嚨裡。他看見季予辭跪在火裡，手指發抖，用一根細線縫他碎掉的魂。線是頭發，針是判官筆尖。火不燙，但魂在哭，聲音小得像紙被撕開。
他看見季予辭每世死後，都偷偷溜進輪回井。井水黑，像墨，底下有鎖鏈，鎖著無數個他。季予辭用判官血，一滴一滴，滴進那些魂的眉心。血不化，凝成小珠，像露水，掛在魂的睫毛上。
他看見那句誓言，寫在一張黃紙上，字是紅的，不是墨，是血。字跡歪，像用指甲摳的：“你若死，我便為你改命；你若活，我便為你赴死。”
他記得那年，季予辭還是白衣少年，捧著一盞藥，站在梨樹下。藥是苦的，他喝了一口，皺眉。季予辭沒說話，隻是把藥碗換到左手，右手悄悄把糖塊塞進他掌心。
“燼，你別怕，我陪你。”
聲音輕，像風吹過簷角的銅鈴。
沈燼的眼淚掉下來。
不是熱的。是灰。一滴，落在花根上，花枝顫了一下，花瓣抖開一寸。
他伸手去抓。
指尖穿過影子。什麼都沒碰到。
季予辭在遠處站著，還是那身判官袍，但衣角沾著泥，鞋底有兩道乾裂的泥痕，像從泥地裡走過來的。他沒看沈燼，目光落在花叢邊的一塊青磚上。磚縫裡卡著半張符，字跡早爛了，隻剩個“判”字的鉤。
“你終於想起來了……”他開口，聲音像舊門軸被風吹動，“可你還要撕碎這天嗎？”
沈燼沒答。他蹲下去，手指摳進土裡。花根纏著他的指節，涼，硬，像鐵絲。他用力一扯。
花根斷了。
血從他掌心湧出來，不是紅的，是黑的，一縷一縷，順著花根往上爬。花枝猛地一顫，所有花瓣同時翻轉，露出背麵——全是字。密密麻麻，全是季予辭的名字，寫在每一片花瓣裡，用的不是墨，是血。
血焰從沈燼胸口炸開。
不是火，是光。幽藍，冷，像深井底的水。光一漲，卷過廢墟，卷過斷牆，卷過那截生鏽的鐵鏈，鏈子上還掛著半張符，字跡早爛了，隻剩個“判”字的鉤。
季予辭的判官袍開始裂。不是燒，是褪。顏色從黑變灰，灰變白，最後變成當年那件白衣。袖口的灰，是去年冬天他替沈燼補衣時沾上的，沒洗掉。
他沒躲。
沈燼站起來，血焰纏著他的手臂，像活蛇。他往前走，一步，兩步，直到能聞到季予辭身上那股藥味——苦的，陳的，像熬了十年的湯。
“不，”他說，“我要你，和我一起，燒了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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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辭終於抬眼。
他看著沈燼，看了很久。久到牆角的蜘蛛網晃了一下，久到地上那半張符被血焰的風吹得翻了一頁，露出背麵——是沈燼的名字，寫在紅紙上，字跡歪，像用指甲摳的。
他沒說話。
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燼的臉頰。那裡還沾著一點血，乾了，發脆。
沈燼沒躲。
季予辭的指尖停在那兒，沒動。血痕在他指腹上，像一道舊傷。
風從廢墟外吹進來，卷起幾片灰。有一片，落在季予辭的左肩，沒掉，粘住了。
沈燼低頭，看見自己腳邊的花根，斷口處滲出一點黑汁，滴在磚縫裡。磚縫裡，還卡著半張符，字跡早爛了，隻剩個“判”字的鉤。
他蹲下去，把那半張符摳出來，捏在手裡。
沒撕。
沒燒。
隻是攥著。
季予辭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沾著沈燼的血。
他忽然說：“你記得……那碗藥嗎？”
沈燼沒答。
他把符紙塞進衣袋，轉身，朝廢墟外走。
季予辭沒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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