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籍初生，魂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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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湯鍋咕嘟著，水汽爬上窗欞，結了一層薄霜。季予辭站在灶邊，左手捏著筷子，右手扶著鍋沿，指節發白。湯沒沸，他不敢動。
沈燼在門口擦鞋，鞋底還沾著昨夜趕集時的泥，灰黃的，一塊一塊，蹭在門框邊，掉了一地。他沒掃，也沒管。門栓鬆了，風一吹就吱呀響。
“你放鹽了？”沈燼問。
“嗯。”季予辭應了一聲，沒看人。
“幾粒？”
“三粒。”
“你數的？”
“嗯。”
沈燼沒再問。他把鞋放好，走到灶台邊，伸手試了試湯的溫度。指尖碰了下鍋沿，燙得縮了一下。他笑了，沒出聲。
季予辭低頭，筷子尖在湯麵劃了道痕，又收回來。他沒嘗。
屋外有孩子跑過，笑聲脆得像冰裂。季予辭耳朵動了動，沒轉頭。沈燼瞥了他一眼，把舊襖從椅背上拿起來，抖了抖，灰撲撲的，袖口還縫著半截藍線，歪歪扭扭，是季予辭前天補的。
“穿上。”沈燼說。
季予辭沒接。他盯著湯，像在等它開。
沈燼把襖搭在他肩上，自己轉身去櫃子拿碗。碗沿有道豁口，是上個月打翻的，沒扔。他倒了兩碗湯，一碗推到季予辭麵前，一碗端著，坐到門檻上。
季予辭終於動了。他端起碗，吹了口氣，熱氣糊了眼鏡片。他沒擦，就那麼看著。
“你以前，”沈燼開口，“在陰司，喝過湯嗎？”
“沒。”
“那現在呢？”
“……燙。”
沈燼笑了，沒接話。他低頭喝湯，湯裡浮著兩片蔥花，一浮一沉。他喝得慢，湯涼了，也不倒。
季予辭把碗放下，沒喝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窗上的霜。指尖一碰，霜就化了，留下一道水痕，順著木框往下淌，滴在窗台上，積成一小窪。
他沒擦。
沈燼把碗擱在門檻邊，起身走到他身後。沒說話，也沒碰他。隻是把舊襖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半截脖子。
季予辭沒躲。
屋外，賣糖人的老頭推著車走過，銅鈴叮當。季予辭轉過頭，看了眼，又轉回來。沈燼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糖人早被孩子搶走了，車輪碾過雪水，留下兩道黑印。
“你記得嗎？”季予辭忽然說。
“記得什麼？”
“七百年前，你死那晚，下的是雪。”
沈燼沒答。他低頭看自己腳邊——鞋底的泥又掉了一塊，粘在門檻縫裡，像塊乾了的土坷垃。
季予辭伸手，指尖碰了碰沈燼的袖口。那裂口還在，邊角毛了，線頭翹著。他沒補，也沒剪。
“我那時候，”季予辭聲音很輕，“在斷命淵點燈，每點一盞，就想起你一句說話。”
“哪句？”
“你說，‘別哭，我還沒死透。’”
沈燼沒動。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張糖紙，邊角卷著，顏色褪了，是季予辭那晚在忘川邊撿的。他捏著，沒展開。
“你為什麼……”季予辭頓了頓，“不重活一次？”
沈燼把糖紙塞回懷裡，動作很慢。他轉身，走到床邊，掀開褥子，底下壓著一本冊子，紙頁泛黃，邊角卷了，是陰司簿的殘頁。他沒拿，隻是用指節敲了敲木板。
“你聞見炊煙，”他說，“是香的。”
季予辭沒應。
“你摸到熱湯，是燙的。”
“嗯。”
“你聽見孩子笑，心裡……”
“……空了一下。”
沈燼轉過身，看著他。季予辭沒躲，眼神像剛下過雨的井，靜，但底下有東西在動。
沈燼走過去，站定，沒抱他，也沒說話。隻是伸手，把季予辭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驚了什麼。
季予辭閉了閉眼。
“我懂了，”他低聲說，“你寧可撕碎陰司簿，也不願重活一次。”
沈燼沒答。他低頭，吻了吻季予辭的發頂。發絲涼，帶著點雪氣。
季予辭沒動，也沒睜眼。
窗外，風忽然停了。簷角的冰棱沒化，靜靜掛著，一滴水，慢慢往下墜，懸在半空，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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