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無名廟夜,魂語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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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沒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進一粒沙,落在魂燈的燈台上。燈芯晃了晃,沒滅,也沒亮,就那樣,半明半暗地燃著。
香客早就不來了。白天,隻有幾個老太太路過,往供桌上放兩根蔫了的香,不點,也不拜,放下就走。夜裡倒有人來,不說話,不跪,不燒紙,就坐在燈下,盯著那點火,輕聲說一句沒說完的話。
第一個是賣豆腐的,嗓音啞得像磨刀石:“我媳婦走前說,想吃口熱的……”說完,低頭看自己空著的手。燈影裡,一雙手影浮出來,端著碗,熱氣往上飄,可那碗是空的。
第二個是穿藍布衫的年輕男人,左耳缺了一塊,說話時總偏著頭:“我答應她,等春天……”沒說完,就閉了嘴。燈焰一跳,照出他腳邊一灘水漬——不是汗,也不是淚,是地磚縫裡滲出來的,濕了一小塊,乾了又濕。
盲婦是第三個來的。她手裡攥著一根竹杖,杖頭磨得發亮,還缺了半寸。她沒坐,就站在燈前,腳尖對著燈影,像怕踩著什麼。
“我兒死前說,”她聲音很輕,像紙被撕開一條縫,“想再聽我唱搖籃曲。”
她沒唱。隻是站著,嘴唇微微動了動,像在默念。
燈影晃了一下。
一個女人的身影從光裡浮出來,穿著舊式藍布衣,頭發挽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個孩子。那孩子是透明的,能看見光從他身體裡透出來,像薄紙包著燭火。
女人輕輕哼起來,調子很老,走音,斷斷續續,像小時候在灶台邊哄睡時,一邊攪粥一邊哼的。
盲婦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沒哭,也沒伸手去碰,隻是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拄,杖頭磕在磚縫裡,發出一聲悶響。
廊下,季予辭站著,沒動。判官袍的袖口還沾著忘川邊的灰,洗不掉,也撣不淨。他左手的指甲縫裡,卡著一點暗紅,是前夜沈燼咳出的血焰,沾上去的,沒擦。
他心口突然溫了一下。
不是熱,是暖,像貼著一塊剛從懷裡掏出來的舊手帕。
他沒低頭,也沒摸,隻是把右手的判官筆,輕輕擱在了廊柱邊的石台上。筆杆上,有道細裂紋,是去年冬天凍的,一直沒修。
沈燼從他身後走過來,沒出聲。腳步輕,鞋底還沾著泥,右腳的布履鞋帶鬆著,垂下來,一晃一晃。
他沒碰季予辭,隻是從後麵環住他,手臂貼著他的腰,像係一條舊圍裙那樣,自然地攏著。
“你聽,”他說,“他們不是在求神,是在等你聽見。”
季予辭沒答。他閉上眼。
一滴淚落下來,砸在燈芯上。
燈焰沒炸,沒爆,沒響。隻是猛地一收,然後,像被風卷起的紙灰,一縷一縷,散開,飄起來。
不是煙,是字。
千行字,細如發絲,淡如霧,浮在半空,不落,不散,順著風,往廟外飄。
有字飄過屋簷,落在瓦縫裡;有字貼著牆根,鑽進青苔;有字擦過枯樹梢,停在一隻老鴉的羽毛上;有字順著風,飄進巷口那家關了門的裁縫鋪,落在未縫完的繈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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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靜得像沒人來過。
盲婦還在原地站著,竹杖拄著地,嘴唇還在動,但沒聲音了。
那浮在燈影裡的女人,也停了哼唱。她低頭,把懷裡的透明嬰孩,輕輕放回光裡。孩子沒哭,隻是伸出小手,碰了碰母親的影子,然後,慢慢淡了,像被風吹散的灰。
沈燼鬆開手,退後半步,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帶還是鬆的。
他蹲下去,沒係,隻是用指頭把兩頭捏了捏,讓它們垂得更自然些。
季予辭睜開眼,看那盞燈。
燈芯沒滅,但火苗小了,像剛點著的蠟燭,還帶著點潮氣。
他抬手,想碰燈台,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他轉身,往廟外走。
腳步很慢,判官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沾了點灰。
沈燼沒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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