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魂燈夜宴，萬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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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燈突然亮了。
不是燃起來，是炸開的。燈油沒多，燈芯也沒添，可那一簇火苗猛地躥高，像有人從底下吹了口氣。光不刺眼，是那種舊紙燒著的黃，照得供桌上的香客名冊泛了層油光。沈燼沒動，手指還搭在那頁“季予辭”上，墨跡沒乾透，像剛寫完。
門沒開，風也沒進。可廟裡多了人。
一個穿鐵甲的，肩頭缺了半邊，血痂還粘在鎖子甲上。他站在左牆根，腳邊落著半截斷劍，劍柄纏著褪色的紅布。一個穿藕荷色裙的姑娘，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腳踝上還掛著水草，她盯著燈，沒哭，也沒動，隻是右手一直虛虛地懸著，像還攥著什麼沒鬆開。角落裡蹲著個穿灰袍的老婦，手背全是焦痕，指甲縫裡嵌著炭灰，她懷裡抱著一本燒剩一半的詩集，紙頁卷邊，字跡糊成一片。
沒人說話。
燈焰一跳，光暈擴開，照到門檻外。那根斷了的玉穗還在泥裡，斜插著，沾了點濕土。
季予辭沒動。他坐著，背靠著供桌，嬰魂貼在他胸口，小手攥著他前襟，睡得沉。那根金線還纏在腕上，細得像根頭發絲，貼著皮肉，沒勒，也沒鬆。他低頭看孩子，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眉心的紅印，沒碰實，就懸著，像怕碰碎了。
燈焰又一跳。
那鐵甲將軍抬了手，沒說話，隻是把斷劍往地上一插，劍柄朝上。一道光點從他胸口飄出來，像灰，又像火星，輕飄飄落進燈裡。光點一進燈，燈焰就顫了顫，多了點暖意。
姑娘也動了。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劃了半圈，像在彈琴，又像在擦眼淚。一串光點從她指縫漏出來，細碎，無聲，全進了燈。燈油沒增，可光卻亮了一分。
老婦人把詩集翻了一頁，燒焦的紙頁簌簌響。她沒念，隻是用指甲在頁角輕輕摳了摳，摳下一點黑灰，吹進燈裡。灰落進火，燈芯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像誰歎了一口氣。
沈燼看了眼季予辭。
季予辭沒看他。他低頭，看孩子。嬰魂的小指頭無意識地動了動，在他衣襟上畫了個圈，又畫了個叉，最後歪歪扭扭地連成一個歪斜的“十”字。那形狀，像極了“共生印”的雛形，可沒人教過他。
燈焰又漲了一寸。
廟外，影子越來越多。
有穿長衫的，手裡攥著半塊糖紙；有光腳的，腳底沾著泥，泥裡還夾著一片枯葉；有抱著繈褓的，繈褓裡空的，可她一直哼著調子，哼得走調，哼得嗓子啞了，也沒停。
他們不靠近，不說話，不哭，不喊。隻是站著，或蹲著，或跪著，把生前沒寄出的信、沒唱完的歌、沒吻過的唇，一點一點，化成光，投進燈裡。
燈油沒動，可燈焰卻越來越穩，越來越亮，像有誰在裡頭，慢慢填滿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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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終於起身。
他走到燈台邊，沒碰燈，也沒碰油，隻是把那本香客名冊拿起來，翻到末頁。季予辭三個字，墨色深得發黑，像滲進紙裡了。他看了兩秒，合上，輕輕放在燈台一角。
風從門縫鑽進來，帶進一粒灰，落在燈台上。
燈焰沒滅。
季予辭忽然開口：“你記得……去年冬天，你用筆在桌上劃的那道印嗎？”
沈燼沒答。
他轉過身，看著季予辭。季予辭沒看他，眼睛還盯著孩子，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劃了三次，”季予辭說，“第一次，想劃斷我名字。第二次，想劃掉你自己的。第三次……”他頓了頓，“你劃歪了。”
沈燼沒說話。
他走過去，坐在季予辭旁邊。兩人中間隔著嬰魂，小手還攥著衣襟，睡得香。
燈焰忽然一收，又猛地一吐。
光像水一樣漫開，淹了整間廟。牆上那些影子，全都靜了。鐵甲將軍的斷劍，姑娘的水草，老婦的詩集，糖紙，泥腳，空繈褓——全在光裡浮起來，像被風吹著，緩緩飄向燈。
然後，光凝成一卷書。
沒封麵，沒頁碼，沒字。
隻是展開。
沈燼盯著那卷光，沒動。
季予辭閉上眼。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下來，落進燈芯。
燈焰猛地一顫，光焰驟然拉長，化作一道細線，緩緩垂落，貼著地麵，像一條路。
那卷無字書，就懸在燈上，靜靜攤著。
沈燼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眼季予辭。
季予辭沒睜眼。
嬰魂在睡夢中，小手又畫了個圈，這次是完整的，沒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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