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燈下無名，永世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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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安靜，沒風，也沒人掃。
廟前的石階上積了薄薄一層，腳印是新的，一深一淺，從廟門一直延伸到巷口。沈燼的鞋底還沾著昨夜的泥，乾裂成片，像舊符紙燒剩的灰。季予辭沒穿那雙舊布履，換了雙棉鞋，鞋幫裂了線，針腳歪得像爬蟲，是去年冬至他縫的，沒縫好，線頭還露著。
嬰魂趴在季予辭肩頭，小手攥著他衣領，眼睛睜著，不哭也不鬨。他剛學會說話，聲音細得像紙片被撕開：“爹爹，燈亮了。”
季予辭沒應聲。他低頭，吻了吻嬰魂的額頭。那吻很輕，像拂掉一粒灰。
廟裡那盞魂燈，還亮著。燈油是陳年的，燈芯是舊麻線，燒得慢，火苗不跳，隻是微微晃，像呼吸。供桌上有三盞紙燈，一盞是紅的，一盞是白的，一盞是黃的，邊角都卷了，是昨兒幾個孩子送來的。沒人點香，也沒人磕頭。他們隻是把燈擱在門檻上，轉身就走。門框上新掛了五盞，用細繩係著，風一吹，輕輕撞在一起，叮一聲，又停了。
沈燼站在門邊，沒進去。他手裡捏著半截黃紙，邊角燒得焦了，指節上沾著灰。他沒看燈，也沒看季予辭。他盯著地上一塊磚縫裡的青苔，綠得發暗，像沒洗掉的血漬。
有人從巷子那頭走來，是個老太太，拄著拐，背佝著，手裡拎著個竹籃。籃裡是幾顆糖，用油紙包著，紙邊都發黃了。她走到廟門口，沒說話，把籃子放在石階上，轉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眼廟門。門沒關，風從裡頭吹出來，把那盞黃紙燈吹得晃了晃。
她沒笑，也沒哭。隻是抬手，抹了下眼角。
沈燼看見了。他沒動。
季予辭抱著嬰魂，慢慢走到供桌前，把那盞紅紙燈挪了挪，正對著門。燈芯又晃了一下，火苗沒滅。
嬰魂打了個哈欠，小手鬆開衣領，往季予辭懷裡縮了縮。
“你冷嗎？”季予辭問。
嬰魂沒答。他閉上眼，呼吸輕得像紙灰飄。
沈燼終於動了。他把那半截黃紙塞進袖袋，轉身往外走。沒回頭。
季予辭沒叫他。他抱著嬰魂，慢慢走到門檻邊，站了會兒，才跟上去。
雪還在下。
市井裡，賣豆腐的還在推車，車輪壓著雪，咯吱響。一個小孩蹲在攤前，手裡攥著半塊糖，眼睛盯著豆腐缸裡冒的熱氣。他娘在後頭喊：“快走，別凍著！”小孩沒動，等那縷白氣散了，才把糖塞進嘴裡，慢慢嚼。
沈燼從他身邊走過，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怕，也沒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季予辭跟在後頭，腳步輕，像踩在灰上。
他們走過菜市口，走過老槐樹下，樹皮上貼著幾張紙，是字，是畫，是斷了的發繩。沒人撕，也沒人收。風一吹，紙角翻起來，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我爹說，他沒走，隻是睡了。”
荒墳在城西，土堆得低，碑倒了半塊，字早磨沒了。墳前擺著三盞紙燈，一盞是紅的，一盞是白的，一盞是黃的。燈下有半碗冷飯，兩雙筷子，斜插著，像在等誰。
沈燼站了會兒，蹲下，從袖袋裡摸出那半截黃紙，撕成兩半，分別塞進兩盞燈的燈芯裡。紙一沾火，就燃了，沒煙，沒味，隻是燈焰亮了一瞬，像有人眨了下眼。
季予辭沒動。他站在三步外，看著那盞黃燈。
嬰魂在他懷裡睡著了，小臉貼著他胸口，呼吸均勻。
沈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沒看季予辭，也沒說話。
他們往回走，雪落得更密了。
路過一家小院，門楣上掛著一盞新紙燈，用竹篾紮的，糊的是舊賬本紙，字跡還隱約可見：“三月十五，欠張三五文。”燈下貼著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娘，我替你點了。”
沈燼停了下，看了眼那燈。
季予辭也停了。
兩人誰都沒動，站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
雪落在肩上，沒化。
嬰魂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季予辭的衣襟。
沈燼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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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辭跟上。
他們走過七條巷，三座橋，兩處斷牆，一處被火燒過隻剩半截門框的舊藥鋪。藥鋪裡，有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串銅錢，數了三遍，又放回口袋。他抬頭看了眼沈燼，沒說話，隻是把門框上那盞紙燈，往裡挪了挪，好讓風別吹滅。
燈沒滅。
天快黑了。
雪停了。
他們沒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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