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無名廟前，有人替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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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外的路，早就荒了。雜草從石板縫裡鑽出來，半人高，風一吹，就晃得像有人在底下爬。那座廟，就立在草叢儘頭，沒匾，沒門環，連簷角的銅鈴都沒了，隻剩幾根朽木搭著頂，風吹得吱呀響。
老婦每天天不亮就來。提一盞油燈，銅的，燈罩裂了道縫，燈油是暗黃的，燒起來有股焦味。她不看廟，也不跪，就蹲在台階下，把燈放穩，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慢慢起身。她眼睛是白的，像蒙了層薄紗，可她總能準確摸到燈的位置，從不打翻。
“我兒死在戰亂，”她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可他臨終前說，有人替他改了命。我信。”
說完，她轉身走，不回頭。鞋底沾著泥，左腳的布鞋後跟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就留下半個印子。
啞巴少年在廟牆上畫紙鶴。炭筆是撿來的，斷了頭，他用布條裹著，手指黑得像沾了煤灰。他每天畫一隻，畫滿一百隻，就點火。灰燼飄起來，風一吹，就往廟門裡鑽。沒人看見那縷紅光，可沈燼看見了——每次灰飛，廟門內側的木紋就多一道淺紅的印，像血滲進木頭裡，不褪。
季予辭站在樹後，沒動。他穿的是那件舊青衫，袖口有兩處補丁，針腳歪得厲害，是沈燼去年冬天縫的。他右手攥著半塊糖，糖紙皺得像燒過的符紙，沒拆。
沈燼在他旁邊，腳邊堆著三疊紙鶴。白的，折得歪七扭八，有的翅膀缺了角，有的尾巴粘著乾露水。它們是昨夜出現在窗台上的，沒人知道從哪來。他沒收，也沒動，就讓它們停在那兒，像等誰來認領。
風從東邊吹過來，草浪翻得厲害。季予辭的鞋尖沾著一點泥，是昨夜去廟後撿枯枝時帶回來的，沒擦。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他開口，聲音低得像風漏進樹洞。
沈燼沒答。他伸手，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是第三隻紙鶴銜來的，字小得像螞蟻爬：“孫兒，爺爺沒說完的話……別怕孤單。我在這兒，一直在這兒。”他沒撕，也沒貼，就捏在指間，紙邊被汗洇得發軟。
季予辭側過臉，看那老婦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拐杖敲在石板上，篤、篤、篤，聲音空落落的，像敲在沒人住的屋子裡。
“你記得嗎？”他忽然問，“那年冬至，你削了根筆，說能寫命，也能改命。”
沈燼沒回頭。“記得。”
“你擱在供桌底下，積了灰。”
“嗯。”
“後來你拿它蘸血，寫我的名字。”
沈燼終於轉頭看他，眼睛沒光，像兩口枯井。“你當時說，別寫。”
“我說了。”
“你沒攔住。”
季予辭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腳上的泥。那泥是深褐色的，乾了，裂成小塊，粘在鞋底，像結了痂的傷口。
廟裡靜得像被抽了氣。風停了，草也不晃了。老婦又來了，這次沒帶燈。她摸到廟門前，手在門框上蹭了蹭，指節發白。她沒哭，隻是蹲下來，額頭抵著木頭，肩膀一聳一聳。
“謝謝你，”她聲音輕得像紙片，“替我兒，多活了一天。”
季予辭的呼吸停了。
他沒動，沒眨眼，沒抬手。可沈燼看見，他眼眶裡有東西在晃，像水，又不像水。那東西沒掉下來，隻是在眼底積著，越積越滿，最後從眼角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沈燼沒說話。他隻是伸手，輕輕握住季予辭的手。那手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啞巴少年還在畫。他畫到第七十九隻，炭筆斷了，他低頭，從懷裡摸出半截，繼續畫。畫完，他點火。灰飛，紅光鑽進廟門。
廟門內，木紋上的紅印，又多了一道。
沈燼鬆開季予辭的手，轉身，從樹後繞出去，走到廟前。他沒看季予辭，也沒看老婦，隻是蹲下，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輕輕放在廟門門檻上。
風又起了，卷著草屑，吹過門檻，吹過那片葉子，吹進廟裡。
老婦還在哭，沒聲音，隻有肩膀在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少年畫完第一百隻紙鶴，點火。灰燼升騰，紅光比以往更亮，像一縷血絲，直直鑽進廟頂的裂縫裡。
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木頭裂了。
沈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沒看季予辭，也沒看廟，隻是轉身，朝來路走。
季予辭沒跟上。
他站在原地，手還攥著那半塊糖，糖紙皺得像燒過的符紙。他低頭，看自己腳上的泥，那泥塊又裂了一道。
風從廟門吹出來，帶著一點焦味，像舊紙燒完後的餘溫。
沈燼走了十步，停下，沒回頭，隻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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