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是我未被風帶走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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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落得細，像誰在屋簷下漏了針腳。桃樹底下，泥地濕得發亮，花瓣貼著土，不飄，也不爛，就那麼貼著，像被誰用膠水粘住了。
沈燼蹲在樹根旁，手指沾了泥，一筆一筆，教孩子寫“季予辭”。
孩子手小，墨汁老是洇開，寫到“辭”字最後一筆，就歪成一道斜杠。他抬頭看沈燼，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玻璃珠：“寫錯了，是不是？”
沈燼沒答，隻把紙抽回來，用拇指抹了抹那道歪線，又鋪開一張新的。他沒換筆，還是那支禿了尖的狼毫，筆杆上刻著半截“判”字，早磨得看不清了。
孩子又寫。這次寫對了。他咧嘴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把紙折成小方塊，塞進懷裡，說：“我娘說，寫給死人的信，得燒了，他們才看得見。”
沈燼點頭。
那晚，孩子在桃樹下點火。火苗不大，藍中帶灰，不燙，也不響，像一盞沒油的燈，自己燃著。紙灰沒往上飄，全貼著地麵轉，像被什麼吸著。
火光裡，字浮出來。
不是墨寫的，是灰凝的，一行，很輕，像風剛吹過紙麵：
“我替你活著，你替我活著。”
孩子沒哭，也沒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小指頭蘸了點灰，在自己手心畫了個圈。
火滅了。
灰散了。
樹影裡，風停了一瞬。
沈燼抬頭，看見季予辭站在樹後。判官袍早沒了，身上是件舊布衫，袖口磨得發毛，左肩還沾著半片去年的桃花。他沒動，也沒看沈燼，隻是低頭，看自己右手——那手空著，什麼都沒有，可指節微微發顫。
沈燼走過去，沒說話。
季予辭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沈燼的眉心。
涼的。
像井水。
沈燼沒躲。
季予辭的淚，就在這時候落下來的。
一滴，落在沈燼掌心。
沒響，沒濺，也沒化開。就那麼停著，像一顆剛從天上掉下來的星，還帶著寒氣。
沈燼低頭看。
那粒星，是透明的，裡麵有一道極細的紅紋，像血絲，又像筆畫。
他合上手。
再張開時，星不見了。
掌心卻多了一道印子，淺得像被指甲輕輕劃過，不疼，也不癢，就是……溫的。
季予辭沒擦眼淚。
他轉身，走到桃樹邊，伸手摸了摸樹皮。樹乾上有道舊疤，是去年被雷劈的，現在長出了新皮，嫩得發白。
他沒說話。
沈燼也沒動。
風又起了，卷著濕土和花瓣，從東邊吹過來，路過門廊，掀了掀半掩的柴門。門栓鬆了，吱呀響了一聲，像誰歎氣。
屋裡，那盞油燈還亮著。
燈芯燒得短，燈油快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照著桌上三封沒寄出去的信。
第一封，寫給“娘親”，字跡歪，墨水淡，落款是“小滿”。
第二封，寫給“阿爺”，紙邊卷了，有水漬，像是哭過，但沒寫完。
第三封，空的。紙是新的，墨是剛磨的，筆擱在旁邊，沒洗。
沈燼走過去，把三封信收進抽屜。抽屜裡還有一疊，全是這樣——有的寫名字，有的隻寫“你”，有的乾脆畫了個圈。
他沒數。
他隻是把抽屜推回去，關緊了。
門縫裡，又滲進灰。
不是從地府來的，是人間的。是有人燒紙時沒燒淨，灰被風帶過來，落在門檻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蹲下，用手指掃了掃。
灰沒散，粘在指腹上，像一層細鹽。
季予辭站在窗邊，看外麵。
雨又下了，細得看不見，隻聽見屋簷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小坑。
那坑，是去年春天留下的。
現在，又深了一點。
沈燼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兩人沒挨著，中間隔著半尺空，像怕碰著什麼。
窗外，桃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牆上，風一動，影子就晃，像有人在紙上寫字。
季予辭忽然開口：“你教他們寫信，是想讓他們記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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