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脖子。 他喘不上氣。 嗡鳴聲變成了一個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一個——怎麼說——一個“世界”的聲音。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但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聲音重疊在一起,混亂、嘈雜、震耳欲聾。 “晝將至。” 他聽清了這三個字。 然後他醒了。 —— 顧淵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天還沒亮,峽穀裡一片漆黑,隻有茶攤方向有一點微弱的火光——鐘離晦在灶台後麵打瞌睡,灶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衣裳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脊柱上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空。像是那裡本來有什麼東西堵著,現在被掏空了,留下一個洞。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比昨天靈活了。他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彎曲的幅度比昨天大了,拳頭的力量也比昨天足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是那個夢?還是鐘離晦給他泡手的藥酒?還是——別的什麼? 他轉頭看蘇清燭。蘇清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月光從峽穀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顧淵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 他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但腦子清醒了。他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瘦,瘦得像鬼,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尖得像錐子。但眼睛——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樣了。不是形狀變了,是裡麵的東西變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像是——他在夢裡聽到了什麼,然後那個“什麼”留在了他的眼睛裡。 “睡不著?” 鐘離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淵轉過頭。鐘離晦站在三步之外,右手端著一碗茶,灶火的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映成一個黑色的剪影,隻有眼睛裡有兩點微弱的反光。 “做了個夢。”顧淵說。 “什麼夢?” 顧淵想了想,說:“有人說‘晝將至’。” 鐘離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微妙,如果不是顧淵一直在觀察他,根本看不出來。鐘離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呼吸的頻率也沒有改變,但他的手——端著碗的那隻手——停了一瞬。像琴師彈到某一個音的時候,手指在琴弦上頓了一下,不是彈錯了,是那個音太重了,需要頓一下才能把餘音壓下去。 “然後呢?”鐘離晦問,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 “然後我就醒了。” 鐘離晦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溪邊,在顧淵旁邊蹲下來。他沒有看顧淵,看著水麵上兩個人的倒影——一個斷臂的中年人,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兩張臉在水麵上晃蕩,被波紋揉碎了又拚起來。 “‘晝將至’,”鐘離晦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晝將至’是三千年前薑太虛登基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鐘離晦說,“說完這三個字,他就死了。” 顧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人說這是他臨死前的遺言,”鐘離晦繼續說,“也有人說這是他看到的東西——‘晝將至’,意思是天快亮了。但他說的‘天’,不是天上的那個天,是‘天道’的天。” 顧淵沉默著。 “還有一種說法,”鐘離晦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溪水聲淹沒,“‘晝將至’是‘大世之釣’開啟的預兆。天道垂釣之前,會先放出這三個字,像漁夫撒網之前先喊一聲,把魚驚起來,然後一網打儘。” 他把碗裡的茶倒進溪水裡,茶湯在月光下散開,像一朵墨色的花。 “你能在夢裡聽到這三個字,”鐘離晦轉過頭,看著顧淵,“說明你已經進入了‘釣世之局’。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已經是局中人了。” 顧淵的手指在水麵上劃過,攪碎了自己的倒影。 “鐘離前輩,”他說,“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麼?” “那個灰衣服的人——殷無咎——他說我是‘釣世遺孤’,但不是‘正主’。那‘正主’是誰?” 鐘離晦沉默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說,“‘大世之釣’的‘正主’,是天選之人,氣運之盛,足以承載天道。這樣的人,三千年才出一個。上一任是薑太虛,這一任——還沒有出現。” “那殷無咎為什麼追著我不放?” “因為你不是‘正主’,但你是‘餌’,”鐘離晦說,“‘大世之釣’需要足夠的餌,才能把‘正主’釣出來。天機閣的做法是——把所有可能是‘正主’的人都找出來,讓他們互相廝殺、互相吞噬。活到最後的那個,就是‘正主’。” 他看著顧淵的眼睛。 “你就是被他們選中的餌之一。” 顧淵低下頭,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月光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他的臉在這些鱗片中間忽隱忽現,像一個不真實的幻影。 “那我應該怎麼辦?”他問。 “變強,”鐘離晦說,“強到他們釣不動你。” “怎麼變強?” 鐘離晦站起來,低頭看著蹲在溪邊的顧淵。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上,有一種顧淵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嘲諷,是一種——認真。像一個曾經的天下第一劍,在看著一個可能繼承他衣缽的人。 “你先學會刺水,”他說,“等你能刺出一劍不濺水花的時候,我再教你下一課。” 他轉身走回茶攤,在灶台後麵的長凳上坐下,端起另一碗茶,喝了一口。 “明天繼續。” —— 第二天,顧淵天沒亮就起來了。 他走到溪邊,站在水裡,握著“晦明”劍,開始刺水。 “啪!” 水花濺起來。 他調整了肩膀的角度,放鬆了手腕。 “啪!” 水花小了一些,但還是很大。 他回憶起鐘離晦刺水時的動作——那不是一個“動作”,是一個“狀態”。鐘離晦刺水的時候,整個人是鬆的,不是緊的。他的肩膀是垂著的,肘是墜著的,腕是活的,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柳條,力量從腳底起來,經過每一個關節,最後彙聚到劍尖,像水一樣流出去,而不是像石頭一樣砸出去。 顧淵閉上眼睛,感受自己的脊柱。 殘缺的位置在隱隱作痛,但他不去對抗那個疼痛,而是——接受它。讓疼痛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存在,自然地流動。 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