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十天。
每一天，他都從第一道開始讀，讀到新的，再回到第一道，把舊的重新讀一遍。他發現每一遍讀同樣的劍痕，感覺都不一樣。第一次讀第一道劍痕，他感覺到的是“平靜”。第二次讀，他感覺到了平靜下麵的“暗流”——鐘離晦的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壓抑。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平靜的表麵下麵，像冰封的湖麵，表麵光滑如鏡，下麵暗流湧動。
第三次讀，他感覺到了暗流下麵的“火”。被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它們會積蓄、會發酵、會變成一種更危險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岩漿。在平靜的表麵下麵，在暗流的下麵，有一層滾燙的岩漿，隨時可能噴發。
第四次讀，他感覺到了岩漿下麵的“空”。岩漿噴發之後，留下的不是廢墟，是空。不是虛無的空，是“什麼都沒有了”的空。鐘離晦砍掉自己手臂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不是疼，是空。那個位置——左臂的位置——空了。不隻是手臂空了，是心空了。他練了一輩子的劍，劍意反噬，逼他砍掉自己的手臂。他失去了劍，也失去了自己。空。
顧淵讀到第四遍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劍痕的力量，是因為他感受到了鐘離晦的那種“空”。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顧淵覺得自己也失去了左臂，也失去了劍，也失去了自己。他的手摸著自己的左臂，手臂還在，完好無損，但他感覺不到它了。不是真的感覺不到，是心理上的感覺不到——他覺得那條手臂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
他在山壁前站了很久，等到那種“空”的感覺慢慢消散，才繼續往下讀。
第五十道、第一百道、第一百五十道、第二百道。
讀到第二百道劍痕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這些劍痕是有順序的。不是時間順序，是“狀態”的順序。鐘離晦在刻這些劍痕的時候，不是在隨意地發泄，是在係統地、有層次地、像寫一本書一樣地記錄自己的心路曆程。從平靜到煩躁，從煩躁到憤怒，從憤怒到絕望，從絕望到空，從空到——等等。
第二百道劍痕之後，狀態開始變了。
不是變好了，是變了。從“空”變成了一種顧淵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接受。不是積極的接受，是一種麻木的、放棄的、像死了一樣的接受。鐘離晦不再掙紮了，不再反抗了，他接受了“自己是一個廢人”這個事實。這種接受比絕望更可怕。絕望的時候你還在乎，你還在掙紮，你還想改變。接受了，你就什麼都不在乎了，什麼都不想改變了，你就死了——不是身體死了，是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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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的手從山壁上收回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他在為鐘離晦憤怒。他憤怒的不是天機閣，不是劍意反噬，不是那些把鐘離晦逼到這一步的人和事。他憤怒的是——鐘離晦放棄了。一個天下第一的劍客，放棄了。他沒有死在敵人的劍下，沒有死在求道的路上，他死在了自己的心裡。
顧淵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他隻知道他的劍意在不受控製地擴散，擴散到了五丈、六丈、七丈、八丈，還在擴散。劍意不再是薄霧了，變成了狂風，吹得山壁上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吹得溪水倒流，吹得峽穀裡的鳥獸四散奔逃。
“夠了。”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沉，沉得像一塊鐵，把顧淵的劍意壓住了。劍意像被馴服的野獸，慢慢地收回來，從八丈縮到五丈，從五丈縮到三丈，從三丈縮到一丈，最後縮回了他的身體裡。
顧淵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
鐘離晦站在他身後，右手按著他的肩膀。鐘離晦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但他的眼睛不平靜——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顧淵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心疼，但比心疼更深；像是愧疚，但比愧疚更沉；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為自己的痛苦而痛苦，他想說“別為我難過”，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你讀得太深了，”鐘離晦說，“讀到這裡，可以停了。”
顧淵轉過頭，看著鐘離晦。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呼吸還沒有平複。
“您後來呢？”他問，“從‘接受’之後，您怎麼樣了？”
鐘離晦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他說，“我開始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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