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竹篩收進屋裡，把黃芪裝進一個布袋裡，紮緊袋口，放進藥櫃裡。她從屋裡走出來，在顧淵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顧淵，天黑了。”
“黑了。”
“點燈嗎？”
“點吧。”
蘇清燭回屋拿了油燈出來，放在石桌上，點上。火苗很小，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翻開《醫心錄》，在油燈下寫了一段話：“春深，杏花儘落，青杏滿枝。用藥數味，煎服，氣血漸複。劍骨仍在生長，雖慢，未停。”
她寫完，把書合上，抱在懷裡。“顧淵，明天我想去一趟落雁峽。”
顧淵看著她。“去做什麼？”
“去看看鐘離前輩。”
“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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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陪我。我一個人去就好。你在家把茶煮好，等我回來喝。”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好。我等你回來。”
蘇清燭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她沿著山路往北走，走得很慢，因為她不趕時間。她想在路上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春天的顏色。路上開滿了野花，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綠毯子上的珠子。她摘了一朵小黃花，別在衣襟上，繼續走。
她走了一上午，下午到了落雁峽。峽穀還是那個峽穀，山還是那兩座山，水還是那條水。茶攤還在，油布塌了一角，一根支撐的木棍歪了，桌麵上落了一層灰。灶台還在，鍋還在，碗還在，摞得整整齊齊，放在灶台上。她走到茶攤前，用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涼的，但她的手指觸到灶台表麵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暖意——不是餘溫，是記憶的溫度。鐘離前輩在這裡坐了二十年，他的體溫滲進了灶台的石頭裡，時間久了，石頭記住了他的溫度。
她走到峽穀深處那麵山壁前。山壁上的劍痕還在，密密麻麻的，深一道淺一道，像一張被刻了很多遍的網。她在山壁下麵蹲下來，看到了她種的那株白頭翁。白頭翁活了，葉子寬寬大大的，綠油油的，在風中輕輕晃動。她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葉子的表麵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上去軟軟的。她在白頭翁旁邊坐了下來，背靠著山壁，看著那些劍痕。陽光從峽穀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劍痕上，劍痕的陰影在緩慢地移動著，像日晷上的影子。
她坐了很久，坐到太陽偏西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茶攤前，把歪了的木棍扶正，把油布重新撐好，把桌麵上的灰擦乾淨。她做完這一切，轉過身，走出了峽穀。
她走回落雁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顧淵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看到她從山路那頭走過來，站起來，把涼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放在石桌上。
蘇清燭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鐘離前輩的白頭翁活了。”
“我知道。”顧淵在她對麵坐下。“它會活。鐘離前輩也希望它活。”
蘇清燭把茶杯捧在手心裡，暖意從掌心傳進手指，從手指傳進心裡。“我還把茶攤收拾了一下。油布撐好了，桌子擦乾淨了。以後如果有人路過，還能坐下來歇歇腳。”
顧淵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下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頭。“你不怕別人知道那是鐘離前輩的茶攤？”
“知道就知道了。他活著的時候，茶攤是給路過的人歇腳的。他死了，茶攤還是給路過的人歇腳的。沒有區別。”蘇清燭把茶杯放下，“顧淵，明天我想去一趟青石鎮。”
“去做什麼？”
“去看我爹。快清明了，我想給他燒一些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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