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說書人正聊得熱鬨，其中穿靛青短打的胖漢拍著醒木：“要說這科舉改製，聽說聖上心下有譜兒了——”
“噓！”另一個穿灰衫的說書人慌忙掃了眼四周，壓低聲音，“你當這是城隍廟？上月李記米行的老掌櫃多嘴說了句‘策論該考實務’，夜裡就被請去‘喝茶’，至今沒出來！”
謝硯垂眸抿茶，茶沫在杯中晃出細碎的光。
他知道這兩人是張公子的耳目——昨日小六在聽風樓“不小心”說漏嘴，謝硯今日要在鬆風樓與“故友”談些“閒篇”。
此刻他故意將茶盞往桌邊推了寸許，袖中半卷《策論輯要》便順著褶皺滑出一角，露出“科舉”二字的朱批。
鄰桌的靛青胖漢喉結動了動，假裝收拾茶盞，踉蹌著撞向謝硯的桌角。
謝硯“哎呀”一聲，手忙腳亂去扶傾倒的茶盞，那半卷書便“啪”地落在地上。
胖漢搶著去撿，瞥見內頁密密麻麻的批注：“……取士當重實務，詩賦策論當減其三，增考農桑、律例、兵事……”
“這位公子的書？”胖漢將書遞回，眼底閃過一絲急切。
謝硯接過書時指尖微顫，像是被撞得驚魂未定：“勞駕了。這是替東家整理的舊策論，原也不是什麼要緊東西……”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不過聽說聖上最近總翻《貞觀政要》，裡頭提過‘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怕是要動真格的。”
樓下突然傳來賣花擔子的吆喝：“梔子花——白得賽雪嘞！”謝硯借勢轉頭望窗，正看見張公子的青灰色鬥篷在街角一閃。
他唇角微勾，將書收入懷中，聲音卻故意放得清亮：“其實我倒覺得，科舉若能考些經世致用的學問，寒門子弟才真有出頭之日。就像當年王荊公變法，雖敗猶榮……”
“謝兄好雅興，在這兒論起變法了？”
張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兩分刻意的閒適。
謝硯轉頭時，眼底已換上幾分慌亂：“張公子？我……我不過和茶博士閒聊。”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腕間的青布帕子，像是怕被抓包的書生。
張公子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掃過謝硯懷中鼓起的書角：“昨日謝兄送的桂花釀，我讓家仆嘗了，確實是聽風樓的十年陳。”他笑了笑，“謝兄這般破費，倒讓張某有些不安——莫不是有什麼事要張某效勞？”
謝硯的耳尖微微發紅，像被說破心思的少年：“張某上月送我端硯，我總想著回禮。至於效勞……”他低頭攪著茶沫，“倒是前兩日在李府，聽幾位大人議論科舉改製，我便多嘴問了幾句。”
“哦？”張公子的指尖在桌沿輕點，“都議論了什麼？”
謝硯抬頭時，眼裡浮起幾分猶豫：“不過是些皮毛……說要減詩賦，增實務。可這事兒……”他突然壓低聲音，“李大人說，動科舉就是動天下讀書人的飯碗，怕是有人要跳腳。”
張公子的瞳孔縮了縮，喉結上下滾動：“李大人還說了什麼？”
“也沒別的。”謝硯將茶盞推得更遠些，“我一個清客，哪能知道內情？倒是張公子，若想聽這些，不如去求李大人——他前日還說，最信得過你這樣的世家子弟。”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茶樓的木樓梯傳來“吱呀”一聲，張公子的隨從在樓下喊：“公子，司主差人來傳信！”
張公子猛地站起身，鬥篷帶翻了茶盞。
謝硯看著茶水在桌沿蜿蜒成河，像極了天命司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
他望著張公子匆匆下樓的背影，指尖摩挲著腕間的青布帕子——這帕子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帕角繡著的並蒂蓮，此刻正被他的掌心焐得發燙。
回到小院時，日頭已爬過老槐樹梢。
謝硯剛推開院門，天樞書閣的檀香便毫無預兆地湧進腦海。
他踉蹌著扶住門框，額角瞬間沁出冷汗——這次不是典籍，是十歲那年的畫麵：父親倒在破廟的草席上，嘴角沾著黑血，手指死死摳著他的手腕，指甲縫裡的朱砂染在他手背上，像團化不開的血。
“阿硯，跑……”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謝硯跌坐在門檻上，攥著門框的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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