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瀆。可死後，人總是要對迷信寬容些的。畢竟一個已經遇上穿越的人，還談什麼迷不迷信呢？
想了那麼多，天降神助還是沒有來。
陳宇苦笑，他甚至連失望都不太想失望了，也沒有那麼多力氣去失望。不可否認，剛才的胡思亂想完全就是自我安慰。總以為善良應當得到善終，惡行應當招致惡果。這種觀念是意誌最頑固的造物。它使人在順境時心安理得，在逆境時則憤憤不平，但一個人是否受苦與他是否善良沒有必然聯係。如今墮入絕境卻開始不由自主地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對抗現實的東西，這種向命運求饒的方式難看得很，不比大哭一場體麵多少。
還是死了吧。
他靠在洞壁上，慢慢閉上眼睛，等死。
一次死亡並沒有教會他必須緊握生命。
“陳宇……”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辨不清年紀，聽不出方向，像是沉在意識深處許久，隻是現在才決定浮出水麵。
“……好無聊的名字。桃花纏身，卻命如紙薄。七情具足，然而半點不由心……”
“一算可知，你原本也該命喪於此。難以置信，在你死前卻忽然有了些變數，它指向了我。”
陳宇聽到了，但他懶得反應，他正在慢悠悠地散掉自己的意識，已經不在乎發生任何事了。
轉折的驚喜隻有在人還沒想通的時候有價值，如果已經和命運談妥了，它再姍姍來遲地敲鑼打鼓就不算驚喜。它不過是個打擾，是個通知，遲到的通知和廢紙沒有區別。
女聲繼續悠悠傳來。
“我不過一縷殘魂，困守陰陽之間兩百年。推儘此身命數，生滅因果無一遺漏，終究是沒有一絲轉機，辛苦聚魂到了現在，隻是不願認命罷了。
“陳宇，若是我無動於衷，你依然逃不脫必死的宿命。可若是助你度過生死大關，也勢必迎來魂飛魄散的結果。當下我已無力再度推算自身命數，雖然身死魂滅便是儘頭，但我相信你——無論過去多久，一定要記得我，儘力幫我重生，我還有未了的執念……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得夠久，或許能夠找出助我重生之法。”
魂可養身。
殘魂緩緩籠罩住陳宇殘破的軀體。
……
它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被高高的光滑粉牆所環繞，與外界的一切喧囂和雜亂隔絕。
庭院中央是一個瓷磚鋪就的水池，水麵平靜得如同一麵黑色的鏡子，倒映著天空的一角和幾片精心修剪的柏樹樹冠。四條細小的水渠正從水池通向庭院的四角，發出催人入眠的潺潺聲。無數的庭院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完美無瑕，其和諧的建築理念仿佛是基於一個早已滅絕得毫無蹤跡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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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漫步走過白色橋梁，如同輕盈地立於雲端之上。時間傾斜了陽光的角度，婆娑的樹影吸引了他的視線。這些建築在日出時分披上金色，在正午時分呈現出絕對的清晰，在黃昏時分則融化在暮色裡。
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稱而平衡的，仿佛是由空間、光線、比例，這些純粹的概念所構建。
陽光熄滅了。
陳宇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忽然腳下踏空，他尖叫著向下墜落，那看不見的深處仿佛有著無窮大的引力，將他的喊叫聲遠遠甩在身後。成群的幾何圖形迎麵撞來，他隻能憑著意識將其切割，但切割卻使其驟然膨脹，迎麵相撞之際，又好像相隔千裡之遙，陳宇驚訝於這不可理解的距離。於此同時，實體的黑暗從四麵逼近，將他擠壓成了微粒，正感到呼吸逼仄，他又忽然大到無邊無際，仿佛能夠塞滿整個空間。兩種變化交替閃爍，小與大之間的界限消失了。
“啊——”
隨著喊叫聲追至了陳宇，他也終於結束墜落。
那是一片很緩的山坡，新鮮的草刺得腳踝發癢，風推得草尖朝著一個方向倒去，又緩緩彈回，青草香氣撲鼻而來。
他的皮膚觸碰到了清涼的風，帶著雨後嶄新的空氣和不太認真的鳥啼，有一隻叫了一半忽然停了，好像忘了下半句是什麼，然後另一隻替它接上。
我曾經見過這裡。他想。
稍一偏頭，一間小屋立在不遠處。
刷得極白的木板條中間，嵌著透明得好像不存在的玻璃。裡麵是深深淺淺的藍色鳶尾花和金黃色的向日葵，挨挨擠擠地長在屋裡的泥地上，一直漫到玻璃邊緣。
白木框門打開了。門像是一直都在，隻是方才沒能看見。
一襲紅衣，黑發如瀑。推門而出的是個女子。
她倚門而立，臉偏向了一側。
“可算是能歇一歇了。”
那女子輕輕道。
陳宇順著目光望去，那是沒有儘頭的草地，一直鋪到了湛藍的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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