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因為他的血管喜歡潛藏在皮膚下麵深處，又或是當年遇到的護士都是學藝不精的實習生，每次針頭都會像在和血管進行交媾一般進進出出，打腫了一邊手還要換另一邊……隻是全無快感，儘是些疼痛和不安罷了。直到多年以後他仍會恐懼打針。但他最終還是想通了。如果這是治愈部分疾病不得不經曆的一環，這份疼痛是通往健康的必經之路，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原因——過程——結果，清晰明了，沒有任何無法理解的地方。熬過去就好了。始終是能夠熬過去的。
所以這種類型的恐懼就消散了。
所以有些需要經過漫長努力和煎熬的事業——例如減肥，他也認為完全是非常簡單的事情，雖然很多人認為它並不簡單。這是Easy和Simple的區別。前者或許可以翻譯成“容易”，是主觀的，描述完成任務的難易度，反義詞是Difficult（困難）；而後者就是陳宇認為的“簡單”，客觀的，描述事物的複雜度，反義詞是Complex（複雜）。減肥就像戒煙戒酒一樣，邏輯非常簡單。明確了利害關係，明確了自己想要完成的欲望，在一個獲取知識的門檻極低的年代可以輕易了解如何構造科學的飲食和訓練計劃，剩下的就是執行而已。陳宇因哮喘服用的激素藥物迅速發胖了許多次，也成功減肥了許多次。隻要投入努力竟然就能得到公平的回報，比起人生中其他充滿無數荒謬變數和不可知的事，這實在已經是天大的簡單了。
至今他仍然不太確定自己哮喘的來曆，雖然它在某一年不治而愈了。檢查了過敏原，鍛煉了身體，可它的出現仿佛是沒有規律的，追溯不到發作誘因，就像腸胃痙攣一樣，胃鏡、腸鏡、CT、血液檢查全部正常，可它就是會隨時無預警地擊穿他的身體。
他深知乞求無用，病痛不會關心他的意願。
他感謝它的專橫，使自己還能保持尊嚴。
如果沒有止痛藥，那將會是漫長而不可解的真實而劇烈的痛苦。
就像衰老過程中無法避免的眼球渾濁、骨骼漸脆、肌肉萎縮，全身逐步走向末路的絕望的痛苦。
那種痛苦會使他變成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無法思考、失去掌控、臃腫、笨拙……
狼狽。
失態。
喪失尊嚴。
所以他不恐懼衰老和死亡，他恐懼的是在衰老中漫長地活著，吊著一口衰敗的氣，於痛苦中死去，悲哀又可憐。
而當陳宇經過了漫長繁瑣的流程終於在加州購買了第一支手槍時，他感受到了深刻的安心。
靈力在指尖環繞，發出輕微的金光和嗡鳴。
它可以輕易洞穿很多堅硬的物體，隻要將它刺入太陽穴……和手槍的作用是一樣的。
就算擔心大腦受損時意識瞬間潰散導致死亡不夠徹底——就像對準太陽穴扣動扳機也不如吞槍來得成功率高，這是無數人累積的經驗——這當然也不算什麼問題。以後總歸能習得一些更加穩妥的術法，總之想要完成那個目的還是非常簡單的。人有了退路，才走得了遠路。
一種輕鬆簡單的解脫手段，就足以讓荒誕的人生變得可以忍受。
而生命中又有哪一種痛苦值得用掉這個呢。
……
關於那些閒雲野鶴的念頭是如此甜美，如此有說服力。
在這仙家畫卷裡靜靜生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種未來。
陳宇幾乎就要沉溺於這份幻想中了，他的目光散漫地落在某處，瞳孔失焦，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開，鼻翼兩側的肌肉僵硬地繃著，忽然，他的雙眼微微向上望去。
那條連在他眉心的情絲好似被扯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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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柳如煙。
……你是個怎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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