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氏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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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鳳鳴今日正好滿十個月。
現在是五月，天氣正是熱的時侯。
正在睡夢中的李鳳鳴被一陣壓抑的哭聲吵醒的。不，不是吵醒，是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凍醒的。
“秀蘭，你省著點力氣，別說話了……”
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裡已經擠不出完整的音調了。
“娘……”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氣若遊絲，像是一片被秋風卷起來的枯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隨時都要落下去。
李鳳鳴的汗毛豎起來了。
這是他現在母親的聲音。
他見過這個女人。不，不是見過——是在這十個月裡，無數次被一雙冰涼的手抱起來逗弄、和一張蒼白消瘦的臉貼著麵頰喊“鳴兒”。
“秀蘭，娘在呢，娘在這兒呢。”老婦人的聲音陡然慌了，帶著哭腔，“你別說了，大夫說了你好好將養著就能好——”
“娘……”那個氣若遊絲的聲音輕輕打斷了她，“您讓我說完……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屋子裡驟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油燈的芯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影子在牆上劇烈地晃了一下。
“胡說！”另一個女聲響起來，比老婦人的聲音年輕些，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更深的恐懼，“秀蘭你別說這種話！你才十九，你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嫂子的心意我領了。”床上的聲音依舊輕輕的，“可我自己知道，我這身子……早就空了。”
李鳳鳴聽見一陣衣料摩擦的細響，像是床上的人動了動，緊接著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多了幾分力氣，：“爹，娘，公爹，婆母……你們都在嗎？”
“在。”一個蒼老的男聲回答，隻有一個字，簡短得像用石頭砸出來的。
“在呢，秀蘭，婆母在呢。”另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哭過又拚命忍住了的。
“都在。”又一個蒼老的男聲，比之前那個更沉一些，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李鳳鳴掙紮著翻了個身——十個月大的身體已經勉強能翻身了，隻是動作笨拙得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他側過臉，從那道沒關嚴的門縫裡往外看，昏黃的油燈光裡，外屋的情形影影綽綽地映進他眼裡。
木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部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她的臉朝向床邊的眾人，顴骨高高地聳起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整張臉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隻有一雙眼睛是活的，卻在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亮著，像是深秋最後一抹夕陽照在冰麵上，又冷又暖，讓人看一眼就知道要散了。
床邊站滿了人。
左邊是兩個老人，老翁腰板挺得筆直，麵容方正，下頜的線條像是刀削出來的，一身洗得發青的藍布衫子，站在那兒像一棵雷打不動的老鬆樹。隻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全是血絲，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發抖。
他身邊的老婦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用一個簡單的銀簪子別著，衣裳雖然舊了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一隻手緊緊攥著老伴的袖子，另一隻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往下淌。
右邊也是兩個老人。老翁矮一些，背微微佝僂，臉上的皺紋比左邊那位更深更密，一雙眼睛紅腫得像爛桃，嘴角往下撇著，整張臉都在抖。
他身邊的老婦人已經哭得站不住了，半邊身子靠在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身上，嘴裡含混地喊著
“秀蘭啊我的秀蘭啊，我苦命的女兒啊！”
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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