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喪父再頭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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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震山站在那兒，缺了一條胳膊的身子挺得筆直，像是戰場上最後的旗手，所有人都倒下了，他手裡的旗子還豎著。他看著床上的兒媳，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血絲，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然後他開口了。
“秀蘭。”李震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又硬又沉地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你嫁到李家來，是李家的媳婦。你給李家生了孫子，是李家的恩人。鳴兒是我李震山的孫子，隻要我李震山還有一口氣在，就虧不了他。”
他頓了一下，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手掌攤開，像是在對天起誓：“你放心的去。”
五個字。
和趙父那五個字一模一樣，隻是出自不同人之口，分量卻一般重。
趙秀蘭聽見這話，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她慢慢地、慢慢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輕極了，像是放下了這輩子最重的一副擔子。
她最後看向趙父趙母。
“爹……娘……”她的聲音已經細得像蚊子哼了，李鳳鳴湊得那麼近都幾乎聽不見，“女兒不孝……這輩子……報答不了你們的恩情了……下輩子……我做牛做馬……”
趙母已經哭得癱軟在地上，被兒媳婦半扶半抱著，嘴裡撕心裂肺的哭喊。趙父站在那兒，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
他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他怕自己一開口，這輩子在女兒麵前撐著的那個“爹”的形象就全塌了。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女兒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帶到棺材裡去。
趙秀蘭的最後一絲力氣，用在了看李鳳鳴上。
她低下頭，那雙已經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拚命地對焦在繈褓裡那張小小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風從耳邊掠過。但屋子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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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兒……好好活……娘在天上……看著你……”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淡得像水，輕得像煙，卻在那一瞬間照亮了她臉上所有的死氣和憔悴，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垂死之人，而像一個初為人母的年輕女子，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然後她的眼睛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
那隻放在李鳳鳴臉上的手，忽然不動了。
手還溫熱著，指腹還貼著他的臉頰，但李鳳鳴知道，它再也不會動了。
趙母的哭聲陡然拔高，那聲音裡帶著不屬於人間的痛，聽得人牙根發酸，心臟發緊。她撲在女兒身上，喊著“秀蘭啊我的秀蘭啊”，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女兒的魂喊回來。
趙父的身子晃了一下，邊上有人趕緊扶住了他。他沒倒，站穩了，伸手抹了一把臉，手放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悲喜，隻有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悶哼，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塊肉去。
那一聲悶哼之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那背影走得又慢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怕一回頭，這輩子就再也走不動了。
楊氏趴在床邊，握著趙秀蘭漸漸冷去的手，哭得渾身抽搐。李震山站在她身後，那隻唯一的手搭在老妻的肩膀上，粗糙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給她一點支撐，又像是在從她身上汲取一點力氣。
趙鐵山還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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