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劍祖未醒,心魔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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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野棠又夢見那麵鏡子。
不是昨夜,也不是前夜。是每夜。他閉上眼,鏡麵就浮出來,像水汽貼在窗上,不冷不熱,不乾不濕。黑影站在鏡裡,和他一樣穿著灰布衣,左袖口磨得發亮,右手指節還沾著乾血痂。那人手裡握著斷刃,刃口缺了兩塊,像被牙咬過。
“你殺不了我,”黑影說,“因我本是你。”
岑野棠沒答。他抬手,想碰鏡麵。手指還沒挨上,鏡子裡的人就先縮了。黑影退半步,斷刃垂下,血滴在鏡框上,沒化,凝成一顆小珠子,停在木頭的紋路裡。
他醒了。
天還沒亮。油燈滅了,燈芯歪在碟沿,積了半寸灰。他沒點。床邊的布鞋還沾著昨夜的泥,左腳後跟裂了,露出一點灰白的棉絮。他沒換。
他起身,推門。
祠堂的門還是虛掩著,門軸鏽得厲害,一推就吱呀一聲,像誰在喉嚨裡卡了半口痰。他沒帶燈。月光從瓦縫漏下來,斜斜一道,照在石碑底座的青苔上。苔是濕的,還帶著夜露,他腳上的布鞋踩過去,鞋底黏了一層綠泥,沒擦。
斷刃插在碑後石縫裡,像根釘子,釘了五年。劍身鏽得發黑,劍柄纏的麻繩早斷了兩股,剩下一截,歪歪扭扭垂著,像條死蛇。
那縷青絲還在。從劍刃根部冒出來,細,軟,像剛抽芽的柳條,卻不是柳。它沿著碑文的凹痕往上爬,繞過“謝無咎”三個字,纏住碑頂的裂口,然後——開出一朵花。
沒瓣。就一個圓,白得發灰,像被水泡爛的紙。
岑野棠站著,看了三息。
風從祠堂後窗吹進來,吹動他左袖口的灰。袖口磨得發亮,是當年在藥鋪替人背藥包時蹭的。他沒動。
花心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影。
像水麵上晃的倒影,晃著,晃著,就顯出人形。
謝無咎。
他跪著,背對著,穿的是那件舊袍,領口毛了,袖口還沾著藥渣,灰黃的,像乾透的麵糊。他手裡握著劍,劍斷了,隻剩半截。血從他右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沒化。
岑野棠認得那動作。那夜,謝無咎砍的是自己右臂。
花心的影子動了。謝無咎轉過頭,臉是模糊的,像被水洇過的墨跡。他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岑野棠抬起手,指節還沾著乾血痂,是前日殺那七個執事時留的。他沒擦。
他伸過去,指尖碰了那朵花。
花心一縮,像怕疼。
他指尖滲出血,一滴,落進花心。
花盛了。
影子沒動。謝無咎還是跪著,還是斷臂,還是流血。隻是這一次,他開口了。
“你斬了三夜夢,”他說,“第四夜,該聽我說。”
岑野棠沒動。
“你記得我斷臂那夜,”謝無咎的聲音像從地底滲出來,“你說,‘你瘋了’。”
岑野棠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朝下,沒動。
“我沒瘋。”謝無咎說,“是你不敢認。”
風從後窗吹進來,吹動碑頂的青絲。那花,忽然枯了。灰白的圓,一寸寸褪成灰,像紙燒儘的灰燼,飄在風裡,沒落地,就散了。
岑野棠閉上眼。
再睜眼時,鏡子裡的人還在。
但不是黑影。
是謝無咎。
不是記憶裡的,不是幻影裡的。是活的。眼眶發紅,睫毛上沾著雪,嘴唇乾裂,下巴有三天沒刮的胡茬。他穿著那件舊袍,領口毛了,袖口還沾著藥渣,灰黃的,像乾透的麵糊。
他手裡沒拿劍。
他隻是看著岑野棠。
“你殺不了我,”謝無咎說,“因為我沒死。”
岑野棠沒答。
他轉身,往祠堂外走。
腳步踩在青苔上,黏了一層綠泥,沒擦。
他沒回頭。
身後,斷刃在石縫裡,輕輕顫了一下。
像有人,輕輕碰了它一下。
—
第二天,天機門殘部的人來了。
三個,穿黑衣,腰間掛銅鈴,鈴上刻著“天機”二字,但字跡被磨得隻剩半邊。他們沒帶兵器,隻帶了三隻陶罐,罐口封著黃紙,紙上畫著血符。
他們跪在祠堂外,額頭貼地。
“劍祖遺骨,已尋得。”為首那人說,“需以岑公子之血為引,喚醒沉眠之魂。”
岑野棠站在門邊,手裡捏著半塊冷餅,咬了一口,渣掉在鞋麵上。
“劍祖?”他問。
“是。”那人抬頭,眼白泛黃,“當年謝無咎以魂契鎖劍祖,反被反噬。劍祖之魂,寄於斷刃,沉眠五年,今需血祭,方可複生。”
岑野棠沒說話。
他低頭,看鞋麵上的餅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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