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傻子貴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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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的迎親隊伍來到了大門口。嗩呐吹得震天響，嘀嘀嗒嗒的調子擠滿了整個院子，幾個半大小子舉著紅紙紮的燈籠在門口蹦來蹦去。趙貴寶穿了一身嶄新的藍布褂子，胸前別著朵大紅花，那花比他臉還大，紅豔豔地墜在胸口，隨著他咧嘴傻笑的節奏一顫一顫的。他臉上不知道被誰抹了兩道鍋底灰，黑乎乎的，配上他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看著又滑稽又心酸。他嘴裡一直翻來覆去地嘟囔著："娶媳婦……新媳婦……娶媳婦……"哈喇子順著嘴角淌下來，旁邊他爹趕緊拿袖子給他擦了擦，又拍拍他的肩說"貴寶別急，馬上就能見到媳婦了"。
屋裡頭，大丫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紅色的蓋頭垂下來遮住了臉。她攥著手裡的紅綢子，指尖冰涼。臨出門前，她忽然掀開蓋頭，扭過身來看了李小柔一眼，"媽，我走了。"三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李小柔心口上，像三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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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柔站在門框邊上，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捂住嘴，指縫底下是壓抑得變了調的低泣聲。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從手背的縫隙裡淌出來，沿著手腕滴在地上，用力的擺擺手。
張桂芬抱著錢寶兒站在門口看熱鬨，扭過頭瞥了李小柔一眼，撇著嘴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了一句："賤人就是矯情！哭給誰看呢。"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錢老婆子沒搭理她，正忙著給迎親的人遞糖遞煙，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嘴裡說著"慢走慢走，好好待她"。
小小的錢程錦擠在人群裡，攥著兩隻小拳頭，嘴唇抿得發白，眼眶紅紅的，可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大丫姐穿著那身紅嫁衣一步步往外走，想起這一個月來大姐對她的叮囑——"程錦，以後媽就靠你護著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狠狠壓下去，把拳頭攥得更緊了。從今天起，她得長大了。
除了李小柔母女，錢家所有人都是高高興興的。錢鐵柱站在院門口，難得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褂子，跟趙家的男人寒暄著"以後常來往"，眼角眉梢帶出來的那股子鬆快勁兒，像卸掉了一副擔子。錢老婆子更是忙前忙後，把紅紙包的喜糖一把一把往迎親隊伍手裡塞，嘴裡嚷嚷著"拿著拿著，沾沾喜氣"。錢寶兒穿著他那雙小皮鞋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伸手夠了一把糖，塞進自己兜裡，咧著缺了門牙的嘴笑。
大丫被兩個喜娘攙著，邁出了錢家的門檻。紅蓋頭垂著，她看不見路，隻能低著頭看腳下那一小片地麵，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趙貴寶一看見大丫從門裡出來，高興得直拍手，蹦了兩下，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媳婦！媳婦出來了！"旁邊他爹趕緊拉住他，把紅綢子另一頭塞進他手裡："拿著，牽著媳婦走。"趙貴寶攥著紅綢子使勁點頭，哈喇子又淌下來了，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眼睛直勾勾地往蓋頭底下瞅，恨不得把蓋頭掀開看個清楚。
左右路程不遠，趙貴寶這個傻子也不會騎自行車，隻能走著回去。他一手攥著紅綢子這頭，紅綢子那頭牽在大丫手裡，他一邊走一邊歪著腦袋往蓋頭裡鑽，嘴裡翻來覆去還是那兩句話："媳婦……娶媳婦……"旁邊看熱鬨的人三三兩兩地跟在後麵，指指點點的，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你看趙家這個小子，這都二十五六了吧，整天鼻涕哈喇的，傻得不能再傻了，"一個胖嬸子壓著嗓門跟旁邊人咬耳朵，"這老錢家真是不拿閨女當人看啊，大丫今年才十六吧，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把她嫁出來了。"
"可不就是說嘛，"另一個年輕媳婦接話，歎了口氣，"大丫還是個孩子呢，白白淨淨的，多周正一姑娘，就這麼給了一個傻子……"
"聽說沒，彩禮給了三百塊呢，"旁邊一個男人插嘴，咂了咂嘴，"三百塊啊，擱誰誰不心動？老錢家那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張桂芬那勢力樣，三百塊她能不樂嗬的把人嫁出去，反正又不是自己生的。"
"那也不能把閨女往火堆裡推啊，"胖嬸子搖了搖頭，眉頭皺著，"窮也不能這樣啊，再說老錢家也不缺這點錢。"
"行了行了，你可小點聲吧，"年輕媳婦趕緊拉了拉她的胳膊，"讓張桂芬聽見了，小心她掐著腰站你家門口罵三天。那潑婦，咱們村誰惹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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