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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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爺沒回府。
從茶館出來時，天已經亮了。張啟山獨自往驪山北麓去了，說要去看看那邊的山勢；吳老狗抱著三寸丁回鎮上，把“守陵人收食”的消息往各房傳下去。那條狗趴在主人胳膊上，烏溜溜的眼珠子望了他一下，像是在說：明天見。
解九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困意。
他攏了攏袖子，問身後的夥計：“桂花齋那家鋪子，幾時開門？”
夥計愣了一瞬：“……回九爺，天一亮就開。”
“那正好。”
他也沒走遠，就在茶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把那兩枚石獸從懷裡摸出來，並排放在膝頭，指腹順著拚縫處那道淺淺的紋路一遍遍劃過去。晨曦落在他手上，石獸的脊線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條通往山裡的路。
太陽真正爬上山頭時，桂花齋的夥計卸下第一塊門板，一抬頭，門口站著個穿長袍的年輕人，衣擺被晨露打得半濕，手裡捏著一枚銀圓。
“九……九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要一匣子桂花糕。剛出籠的。”
夥計忙不迭地應了。桐木匣子，白棉紙打底，剛出籠的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碼到第三層，解九爺忽然從袖子裡抽出一方疊好的白底蘭花帕子，隔著帕子把最後一塊糕按進匣子中央。
夥計看不懂，也不敢問。解九爺也不解釋。他隻覺得昨天吳老狗那匣子送得太素了——守陵人吃了千年的冷食，那雙手接過盒子的時候，若是還能摸到一塊帶著人溫的棉布，多少會不一樣。
盒子係好，他提起來就往後山走。
晨霧還沒散儘，驪山的青灰色從霧氣裡透出來，像一幅過濕了水的畫。解九爺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走到那片鬆林裡，褲腳已被露水浸透。青苔蓋著石階，他放輕呼吸，走完最後十幾級，來到那座石門前。
他沒有像吳老狗那樣把食盒放下就走。
他放下食盒，退後兩步，把衣袍理了理，開口：“解家老九，給守陵人送桂花糕。”
聲音不大，在山穀裡打了個旋，落進林子裡去了。等了片刻，沒有回應，他轉身走到百步外，背著手靠在一棵老鬆樹上。
其實他心底沒底。吳老狗帶狗，天生一股親和氣，換了他這種滿身銅錢味的賬房先生，人家也許根本懶得搭理。他垂著眼，看著晨霧一點一點從山脊上退下去，手心裡微微沁出一層汗。
石門是突然開的。
“哢”的一聲輕響，緊跟著一條縫從門軸處裂開。暗沉沉的門縫裡，一隻蒼白的手先探出來，指尖搭在門沿上，遲疑了一下，像在確認外麵站的是誰。
解九爺沒敢動。
門縫又開大了些。這次探出來的不隻是手。嬴玄彎著腰，半截身子從陰影裡探出來，玄色衣袍的下擺拖在石階上，墨黑的眸子在晨霧裡掃了一圈，先落在食盒上，停住，又緩緩抬起來，落在解九爺臉上。
解九爺心提了一瞬。
不是敵意。那目光坦坦蕩蕩的，帶著一股原始的好奇，像一個從不近人的野貓，忽然發現樹底下多了一隻熱騰騰的食盒。
“……不一樣。”嬴玄說。聲音有點啞，像許久沒開口，字字都帶著摸索的意味。
解九爺穩穩地答：“百年老號的方子，比昨天那家香。”
嬴玄沒再說話。他彎下腰，雙手捧起食盒，那姿勢很仔細，幾乎稱得上虔誠。指尖碰到盒沿的時候頓了一下——大約是摸到了帕子的花紋。他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解九爺。
解九爺沒有開口。
嬴玄低了低頭，把食盒整個抱進懷裡，像一個孩子抱著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一轉身，縮回了門後。
石門沒有合攏。
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
解九爺鬆了口氣。他沒有往前挪半步，隻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樹，微微側過頭，聽著門縫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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