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文學沙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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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得了陳元這句話，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往下塌了塌。
他推了推眼鏡，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被身後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斷了。
蘇小梅抱著最後一塊宣傳板從門口進來，麻花辮甩在肩後，額頭上掛著汗珠。
她一眼就看見了陳元，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抹了抹腦門上的汗。
隨即又看見了陸遠，她便大大方方走過來。
“喲，你們都到了？”她環顧一圈，點了點人頭，“中文係就來三個啊？”
陳建功乾咳一聲：“我們仨能頂三十個。”
蘇小梅被他逗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把宣傳板靠在牆根，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身對陸遠說：“你們哲學係來了幾個？”
“四個。”陸遠答道，又補了一句，“我們係人本來就少。”
蘇小梅點點頭，正要說什麼，教室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當先那個穿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腳上蹬著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在這年月裡顯得格外紮眼。
他身後跟著個瘦高個兒，戴了副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本外文期刊，封麵上印的是英文。
陳元一眼就認出了那本期刊。
《紐約書評》。
燕大圖書館他可太熟了，現在壓根沒有這本外文半月刊。
能在七八年四月底的燕大看到這種東西，來人的路子絕不簡單。
蘇小梅迎上去喊了聲：“馬學長，你可算來了。”
那姓馬的青年微微頷首，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看見陳元和陳建功時略停了停，最後落在矮桌上的通化葡萄酒上，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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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有點沙龍的樣子了。”
他這話說得，讓人聽不出是誇還是貶。
蘇小梅倒是不在意，招呼大家落座。
很快，教室裡稀稀拉拉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新聞係和曆史係占了多數。
蘇小梅站到中間，拍了拍手，臉上帶著緊張又興奮的紅暈：“各位同學，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文學沙龍。規則很簡單，就是大家暢所欲言，聊一聊最近新發表的作品……”
她話還沒說完，馬學長就懶洋洋地開了口：“新發表的作品？你不會是想讓大家聊最近《人民日報》副刊上那些謳歌大慶油田的詩歌吧？”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元難得撇撇嘴，總感覺哪個年代都不缺嘉豪。
馬學長自然不覺得自己成了氣氛破壞者，反而很是得意。
蘇小梅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調整過來：“那馬學長有什麼想提的作品，也可以直接說。”
馬學長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著，姿態閒適。
他拿起搪瓷盤裡的一顆水果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往嘴裡一丟。
隨後他含含糊糊地說：“我沒什麼可提的~我就覺得吧，咱們現在的文學，繞來繞去就那麼幾個題材，工農兵、大生產、批這個鬥那個。”
他頓了頓，把糖咬得咯嘣響。
“寫來寫去，都是寫給人看的嗎？還是寫給上麵看的？”
這話說得並不算太露骨，但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全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有幾個新聞係的同學臉色微微變了，互相遞著眼色。
曆史係那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下意識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
陳元倒是麵不改色，畢竟這種陳詞濫調，他在後世早就聽厭了。
七八年這個時間節點很微妙。
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剛剛入校不足半年，轉折點的重大討論還在醞釀之中，思想界正處於鬆動的邊緣，但又沒有完全放開。
在這樣的時候，總會有一些人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見過世麵”的姿態。
馬學長顯然就是這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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