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棋子會記得你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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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的溫泉冒著白氣，像地底喘出來的息。沈疏野靠在石壁上，水沒到胸口，肩頭的舊疤被熱氣泡得發紅。他右手攤開，掌心躺著一枚骨棋，白得發灰，邊緣有道細裂，像被誰用指甲掐過。水紋晃著，那棋子不沉，也不浮，隻是輕輕貼著他的皮膚，溫的，像剛從人懷裡取出來的。
他閉上眼。
十歲的自己蹲在通風管裡，鐵管鏽得一碰就掉渣。下麵，是實驗室的金屬地板，反著冷光。陸凜被綁在椅子上，手腕上插著管子，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鐵盤裡，聲音很輕，像雨點敲在鐵皮桶上。他沒哭，也沒喊，隻是咬著嘴唇，喉結上下動了三次。沈疏野攥著那枚棋子，指甲掐進肉裡，沒敢動。他把棋子塞進牆縫，縫裡有灰，有蜘蛛網，還有半片乾枯的葉子。他說：“等你出來，我陪你下完這盤。”
他沒等回應。
現在，那枚棋子從他掌心浮起來，不快，不慢，像被水托著，緩緩升到半空。它沒發光，沒響，隻是轉了個身，朝東去了。
水汽在它身後散開，像被風吹走的煙。
陸凜蹲在孟加拉的泥地上，手指沾著血和泥。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胸口起伏像快斷的風箱。他撕開最後一塊紗布，用清水衝了衝傷口，沒消毒，也沒藥。旁邊的老婦人遞來一塊破布，布上還沾著米粒，她沒說話，隻用拇指抹了抹孩子的眼皮，像在擦灰。
陸凜接過布，沒謝。他低頭包紮，動作慢，但穩。布條纏到第三圈時，他右手無名指一顫，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掌心。
他沒抬頭。
那是一枚骨棋，白得發灰，邊緣有道裂，像被誰用指甲掐過。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手指沒動，呼吸也沒變。可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一滴，砸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孩子沒醒，也沒動。陸凜沒擦，任它往下淌，滴在泥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想起七歲那年，自己被關在鐵籠裡，有人問他：“你怕死嗎？”他說：“不怕。”那人笑了，說：“那你為什麼哭？”他沒答。他隻是看著籠外的月亮，月亮被鐵條切成四塊。
他以為自己不會為誰哭。
他以為眼淚是輸的標誌。
現在，他蹲在泥地裡，為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哭了。
風語碑的葉片在遠方顫動。不是風，是某種更慢的東西在動。它們從印度的雨林，到西伯利亞的凍土，從開羅的沙丘，到冰島的溫泉，一片一片，齊齊轉向東方。沒有聲音，但沙沙的，像很多紙頁在翻，像很多舊信在拆。
陸凜沒抬頭。他把棋子收進衣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溫度低得像石頭。他站起身，把破布疊好，塞進褲兜。褲兜裡還有一枚銅棋子，鏽得厲害，邊角缺了小角，像被誰咬過。他沒拿出來看。
他轉身，朝村口走。路上有隻狗，瘦得肋骨凸出來，正叼著半塊發黴的麵包。它沒叫，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啃。
陸凜沒停。
他走過泥坑，走過斷牆，走過一個女人蹲在門口煮粥，鍋蓋沒蓋嚴，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糊了她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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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頭。
冰島的溫泉邊，沈疏野睜開眼。棋子已經不在了。水還是熱的，白氣還在升。他伸手，摸了摸石壁，指尖沾了點苔蘚，綠的，濕的。他沒擦。
他從水裡站起來，水珠順著腿往下淌，滴在石頭上，發出很輕的“嗒”一聲。他披上外套，沒係扣，拉鏈卡在第三顆，怎麼都拉不上。他沒管。
他走到溫泉邊的木屋，推門進去。屋裡有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杯水，水沒動，杯沿有道淺淺的水痕，像被人用嘴唇碰過。他沒喝。他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本《圍棋死活三百例》，書頁脆得像餅乾，一碰就掉渣。他翻到中間，空頁上，有一枚銅棋子，鏽得厲害，邊角缺了小角，像被誰咬過。
他把它放在桌上。
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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