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子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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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鏡子對床
我失業的第九十三天，搬進了這個月租八百的隔斷間。
準確說，是被原來那套房子的房東請出來的。他話說得客氣，小陳，我兒子結婚要用房。
其實我心裡清楚，他就是看我三個月沒交齊房租了。
怪不了他。我自己都嫌棄我自己。
公司倒得挺突然。老板跑路前一天還在群裡發紅包，說新項目拿下了，大家加油乾。
第二天，辦公室門鎖了，電話停機，人沒了。
欠我三個月工資，四萬二。
更惡心的是錦繡家園那個單子。老板在材料上動了手腳，客戶家甲醛超標，孩子住了半個月就咳嗽。
客戶找不到老板，就找到了我，方案是我簽的字。
我在電話裡解釋了兩個小時，對方就一句話：我不管，我就認你。
行吧，這一行我是沒法待了。
簡曆投出去四十多份，人家一看我上上家公司是那家跑路的，全沒下文。
這三個月，我靠著在群裡接散圖過日子，一張五十，畫到半夜。有活兒就畫，沒活兒就躺著看天花板。
我乾這行八年。量過的房子，自己都數不清了。樣板間、二手房、毛坯、老破小、頂樓帶露台的，什麼樣的門我都進過。
那時候我以為，量房就是量房，尺子一拉，數一記，圖上畫兩筆，完事。
有一年做樣板間，開發商那邊有個要求，臥室的鏡子不許對著床，隻能嵌在櫃門裡，或者挪到門後頭。
我當時還跟工長念叨，說這要求怪。工長說，看房的人往鏡子前一站，看見自己站在臥室正中，心裡不舒服，就走了。
那句話我當時沒往心裡去。搬家那天晚上坐在床沿上，我又想起來了。
新房子在老城區的頂樓，七樓，沒電梯。
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扛上來的時候，腿肚子直轉筋。
屋子小得可憐。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舊衣櫃。
房東還留了麵穿衣鏡，木框的，斜靠在衣櫃旁邊的牆上，照人倒是清楚。
我進門乾的第一件事，就是量屋子。乾這行的都有這個習慣，進任何一個門，手先找尺子，眼睛先找牆。
屋子不到十平，一扇窗，朝北。牆是新刷的白，踢腳線是舊的，邊上翹起一條縫。衛生間在門外，跟隔壁兩家共用。
房東留下那個舊衣櫃，有一扇門關不嚴，木頭的，一碰就自己往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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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天黑了。我坐在床沿上抽了根煙，屋裡就一盞頂燈，白得發冷。
那天夜裡，我失眠。倒不是認床，搬進來頭一晚就這樣。
躺下，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心裡突然一慌，人就醒了，一身冷汗。看表，三點多。再睡，再醒。
我以為是壓力太大。欠著一屁股債，換誰誰睡不著。
第二晚醒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看見床尾立著個人影，嚇得一下坐起來。再細看，什麼都沒有。
當時隻當是自己睡糊塗了。
第三晚，又是淩晨三點醒的。
我起來喝了口水，站在窗戶邊上。樓道裡有人趿著拖鞋走過去，對麵樓還有幾家亮著燈。樓下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一直排到街那頭。
站了十幾分鐘，回床上躺下，還是醒。
醒了睡不著，我乾脆開燈，坐起來。
燈一亮，我看見了那麵鏡子。它正對著我的床，一點都不偏。
做設計這麼多年，臥室裡鏡子怎麼放，我心裡有數。樣板間裡，鏡子要麼嵌在櫃門裡頭，要麼對著牆，沒有一家正對著床的。
我坐在那兒看了半天，臉上有點臊。
我把手貼在鏡子邊上比了比。鏡麵正對著枕頭，離床不到兩米，夜裡人一睜眼，看見的就是它。
不是信了什麼，是臊自己。乾了八年這行，自己睡的屋裡鏡子對著床，我住了三晚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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