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東西，倚老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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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崢走到自家門洞底下的時候，聽見院裡有人在罵。
“這破木頭牌牌，擱堂屋裡瘮人，燒火都嫌嗆！”
一個矮胖老婆子從正房裡出來，手裡拎著兩塊木頭牌子，走到煤棚跟前，胳膊一掄。
牌子在煤堆上滾了兩滾。一尺來高，黑漆底，描紅的字。
他站住了。那上頭刻的是他爹和他娘的名諱。這兩塊牌子他沒見過，他出門那年二十歲，爹娘都還在。
“那是我爺爺奶奶的牌位！”
一個半大小子從後罩房躥出來，十四五歲，眼睛通紅。後頭一個男人一把揪住他領子往懷裡抱，衝正房那邊賠笑。
“建生！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您大人大量！”
顧崢認了好一會才認出來。
那是他哥。四十二的人，鬢角全白了，腰弓著，棉襖肘上摞著三塊補丁，三種顏色的線。
院裡坐了半圈小板凳，全院的人都在。當中站著一個端茶缸子說話的。
“……我提議，報街道，收歸院裡統一調配。老大顧嶺一家嘛，後罩房也住習慣了，維持現狀，挺好。”
易忠海。軋鋼廠的鉗工。顧崢出門那年他就在這院裡管閒事，管了十來年，一臉公道，從沒見他紅過臉。
“舉手吧。同意收歸院裡的……”
顧崢往院裡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他誰也沒看，徑直走到煤棚跟前，蹲下去，把那兩塊牌子從煤裡撿出來。
牌子是涼的。
他先在褲腿上磕了兩下，剩下嵌在漆紋裡的，拿袖口一點一點地擦。
先擦父親的，再擦母親的。
一院子人站著看，沒人出聲。隔壁院有人在剁菜，咚，咚，咚，一聲一聲傳過來。
擦完了，木頭的本色露出來一點。他把袖口翻過來看了一眼，黑了一片，手上一股子煤味。
他把兩塊牌子並齊，抱進左邊胳膊彎裡。煤末子的味兒一直在鼻子裡散不掉，嘴裡也有，澀的。
他轉過身來。
“我爹，我娘。”他說，“誰扔的？”
滿院靜了兩息。
那個老婆子就站在他側後頭三步遠。這話她本來是有答的，剛才還在滿院子嚷嚷。
這會兒它在她嗓子眼裡轉了一圈，沒出來。
“我問，”顧崢又說了一遍，“誰扔的？！”
“你、你誰呀你！”她往後挪了半步，聲音先虛後橫，“哪兒冒出來的野漢子，管我們院裡的閒……”
啪嚓。
顧嶺手裡的飯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站在滿地碎瓷片當間一動不敢動，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出來兩個字。
“老……老三？”
“哥！”
顧崢看了他很久。
“你怎麼瘦成這樣？”
顧嶺沒答這句。他兩步撲過來抓住他弟弟的胳膊，眼睛往易忠海那邊瞟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你咋這時候回來了！這院裡的事你別摻和，你先走，快走……”
那隻手滿是繭，抖得厲害。
顧崢把他按住了。
“我回來了。”他說，“不走了。”
那個老婆子這時候緩過來了。她一步跨到院當間，兩隻手在胸前一拍。
嗓門又回來了。
“好啊，回來得正好！當兵的了不起啊？這三間正房是你哥自個兒讓給我們的，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
她轉過身衝著滿院子掄開了。
“你們說！那張字據是不是閻老師當著大夥兒的麵代的筆？是不是全院作的證？我一個寡婦家家的，兒子還沒成人，我容易嗎我！”
一口氣喊完，她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回頭瞪著他。
“你有理你把政府的證明拿出來！拿不出來你就是個騙子！”
人堆裡一個戴眼鏡的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往後縮了縮。
“手印。”
顧崢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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