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不是沒主的！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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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早上六點的。
何大清帶著一雙兒女，喬萬山拎著個布包，顧崢自己也來了。上車前何大清死活要給他行李，被他擋了回去。
"顧局，您真不該來。您這麼大的官，為我們家一個墳……"
"不是為你家的墳。"顧崢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喬代表那個警衛員，埋在你們那個村。他要是沒人管，這趟我一個人也得來。"
喬萬山坐在對麵，一路沒怎麼說話。快到保定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說的是四三年冬天的事：那孩子叫賈栓柱，河南人，十七，跟著他管夥房，後來跟隊伍走的時候在村口挨了槍子。埋的時候連塊木牌都沒有，怕給老鄉惹禍。
"我記著方位。"他說，"井東邊第三棵柳樹，往南十二步。"
村子在保定城外三十裡，坡地。
何家那座墳找著得很順。棗樹真長起來了，兩丈高，樹底下一個不起眼的土包，草長得比人高。何大清站在坡下頭，站了很久，腿肚子轉筋，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傻柱和雨水一邊一個把他架起來的。架起來他還是不肯往前走，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草長這麼高了，草長這麼高了。
"娘。"雨水穿著蘇梅趕出來的那身白布衣裳，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磕完仰起臉，"我爸把我們倆都帶來了。"
傻柱一句話沒說。他二十了，肩膀比他爹還寬，可蹲在墳前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拿手一點一點把土包上的草往下薅，薅得指頭都出血了也不吭聲。
薅完他把帶來的一小壇酒起開，先潑了一半在墳頭，剩下的自己灌了。
顧崢站在坡上沒下去。他打過孟良崮的人，這會兒背過身，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村裡派來陪著的是會計，姓宗，四十來歲，戴頂舊棉帽，人挺客氣，就是話裡帶著一層怕。遷何家的墳他一路幫忙，鐵鍬都是他從家裡扛來的。
事情卡在了第二座墳上。
喬萬山按著記的方位數到十二步，那塊地已經平了，土是新翻的，一壟一壟，冬麥剛出苗。
"這兒原先有座墳。"喬萬山說。
"有過。"宗會計搓著手，"前年平地的時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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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萬山蹲下去，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在手心裡撚了撚："人呢？"
"骨殖挪到北坡合埋了，十來座，都是沒主的。"宗會計的聲音越說越小，末了自己也聽出不對，補了一句，"當時……當時真不知道是誰家的。"
喬萬山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落下來。這個在豐澤園後廚掂了掂刀就把何大清相中的老頭，蹲在麥壟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是沒主的。"他說，"他是我的兵。"
顧崢蹲下來問宗會計：北坡那十來座，有沒有記錄，誰是誰，埋在哪兒。
宗會計不敢看他："上頭催得急，那陣子……那陣子就是挖出來，裝筐，往北坡抬。"
"村裡有沒有人記得，四三年冬天，井東邊埋過一個當兵的？"
這話一問，宗會計反倒鬆了口氣。這個好辦，這個不用擔責任。他抹了把臉，撒腿就往村裡跑，不大工夫領回來一串人。
來的頭一個是六十多的老李頭，一聽就點頭，說記得，那年他十七八，是他跟他爹半夜給挖的坑，那孩子臉上還帶著一層沒褪的娃娃氣。第二個是個瞎眼的老太太，拄拐來的，說她記得那孩子在她家門口喝過一瓢水，喝完把碗刷了才還她。
一連來了七個人。七個人說的方位、時節、模樣，對得上。
宗會計的臉就白了："顧同誌，這、這我信。可我信沒用啊。上頭認的是檔案，村裡沒檔案。要往烈士名冊上添名字，得縣裡批，縣裡得看證明。我一個會計，我擔不起這個。"
"你擔不起，我擔。"
顧崢要了紙筆，就著宗會計扛來的那把鐵鍬當桌子寫。寫的是三條：一，本村七名群眾口述作證，附姓名年歲；二，原晉察冀某部喬萬山，時任夥房管事，為本人直接上級，可作現場指認；三，遺骨現存北坡合葬處，請縣民政部門開棺辨認並登記造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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