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四爺的指刃每一次劃過都帶起一道細微的裂帛聲。領口一顆扣子被割斷,彈在石壁上清脆一響。
"你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張日山帶著喘息。
"你管我!"四爺手腕一翻,指刃從張日山手臂內側劃過去,軍裝布料裂了一道口子,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張日山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目光微凝。然後他動了——短刀在空中轉了個向,刀刃朝下,往前踏了一步縮短距離,膝蓋頂上四爺的腿彎,手肘壓住四爺的肩胛,兩個人撞上了鐵柵欄,咣當一聲巨響。
四爺的指刃在近身距離發揮不出優勢,被張日山扣住手腕往鐵柵欄上一磕——指刃脫了手,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滾進了牆角堆積的稻草裡。
四爺的手腕被製住了,張日山另一隻手壓著他的後頸把他摁在鐵柵欄上,兩個人的喘息聲在窄小的走道裡交疊著。然後張日山聞到了一股氣味——從他自己手臂上那道細細的血痕裡滲出來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混著他指尖方才從四爺腕側蹭下來的暗色粉末。
四爺也聞到了。他的指刃上沾著方才割斷繩索時殘留的粉末——貼身布包裡那幾顆珠子的粉末。粉末蹭到了指刃上,而張日山的手臂上正在滲血,溫熱的氣息把粉末蒸騰起來。兩種成分在狹小的空間裡混合,被體溫和湧動的血氣激活。
四爺感覺到藥效忽然換了個方向——從溫水變成了火,從腰腹往下沉,沉到某個讓他想罵娘的地方。
他偏過頭來,鼻尖幾乎蹭到張日山的下頜,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聞到了沒?"
張日山的呼吸也亂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股灼熱的氣息正從手臂傷口處順著經脈往上竄,像活蛇鑽進了血管。視線裡四爺那張帶著薄汗的臉忽然變得過分清晰了,頸側血管跳動的頻率,衣領敞開後露出的一截鎖骨,嘴角蹭到的些許血跡。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那一眼比平時長了兩拍。張日山的瞳孔在油燈光裡放大了一圈,淺琥珀色的虹膜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黑,像某種被觸動了的開關。四爺的呼吸撞在他下頜上,熱烘烘的,帶著方才磕破嘴角滲出的血鏽味。兩個人的視線在窄得隻剩半尺的空氣裡碰了一下,又同時錯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之後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
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
四爺被壓著的手腕在鐵柵欄上掙了一下,指刃已經滾遠了,但他還有膝蓋。他往後頂了一膝,張日山被撞得往後仰了半寸,四爺趁機翻身,兩個人從鐵柵欄邊上滾到了走道中央。
背上的手肘,腰間的膝蓋,黑暗中因為看不清而摁錯位置的指尖,壓在肩胛骨上的掌根,被扯開一半的腰帶扣——沒有人願意退,沒有人願意輸。手肘別住咽喉,膝蓋頂開膝蓋,指甲陷進皮肉。黑暗中分不清是誰的呼吸更重。
四爺的後腰被一條手臂箍著,對方的指節卡在他腰窩兩側的凹陷裡,扣得緊,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自己鬆了手就再也抓不住。他的膝蓋頂在張日山大腿內側,能感覺到那層軍褲布料已經被汗浸透了,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燙得他小腿肚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兩個人絞在一起的地方沒有一寸空隙,胸口貼著胸口,肋骨之間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
四爺能感覺到張日山胸腔裡那顆心跳砸在自己胸骨上的頻率,一下一下,比他自己的慢了半拍。
張日山能感覺到四爺的鎖骨硌在自己鎖骨下方的軟肉裡,能感覺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腰腹的收縮,能感覺到他後背上那層薄汗正在把自己前襟僅剩的布料浸濕。他的手肘還別著四爺的咽喉,可力道早就不是"別"了,是"搭",像一隻收了一半爪子的貓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爪。
兩個人在這短暫的僵持裡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們已經在分不清是誰的呼吸裡停了比正常纏鬥更久的時間,久到誰都先鬆手就顯得像是在認輸。
粉末散得更開了。汗水的微鹹,血的鐵鏽味。某種過分甜膩的、正在燃燒的氣息從牆角那枚滾落的珠子上持續往外湧,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終於見了活人的血氣,在這一刻轟然炸開。衣料碎裂的聲響,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含混氣音,石壁上的水痕被蹭花了又被新的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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