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坐在鋪子門口的條凳上。麵前擱著一碟切好的鹵豬頭肉、半隻鹵雞、一碗鹵豆乾。九爪鉤靠在桌腿邊上，鐵青色刃麵上凝了一層暗紅色的薄殼——昨夜的，沒擦。
他手裡捏著一雙筷子，正夾起一片豬頭肉蘸了辣椒碟往嘴裡送，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眯著眼睛，那表情寫滿了"誰都別來煩我"。
佛爺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站住了。他看了兩息，開口了："找肉吃？"
四爺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偏頭看見佛爺，又看見佛爺身後半步的張日山——灰軍裝筆挺，耳後敷著白紗布，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在四爺筷子上夾的那片豬頭肉上。
四爺把豬頭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衝佛爺抬了抬下巴："喲，佛爺。您怎麼來了？城西新開的鋪子，我替您嘗嘗。"
他又看了一眼張日山："您家副官那臉色不太好啊，是掛彩掛得沒睡好還是聽說有驢肉吃饞的？"
張日山的嘴角繃緊了一瞬。
佛爺在他對麵的條凳上坐下來，張日山站在他身後。佛爺看了一眼桌麵上那碟肉，又看了一眼四爺，聲音不高不低："076那趟車，昨晚進站了。"
四爺正準備夾第二片豬頭肉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佛爺一眼，目光閃了一瞬，然後把筷子擱下了，端起麵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表情還是那個調調，但話裡的節奏慢了一拍："076？哦——那車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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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爺看著他。
四爺往後一靠，翹起腿來："之前礦山那趟活兒，撤出來的時候在鐵軌岔道口看見的。灰綠色鐵皮，標號076。當時以為是礦上的運料車，沒在意。"
他頓了一下，伸手又夾了一片豬頭肉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才接上後半句："礦上不產鐵。那節掛車當時停的位置也不在裝卸區，在岔道最裡麵，被遮雨棚擋著。不走近了看不見。"
佛爺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說話。
四爺把筷子擱下了，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種"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但我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輕快："佛爺，076這車——就是個打草驚蛇的棍子。有人故意放出來驚你的。你接了這消息，就等於踩進了他們布的樁。"
佛爺端起麵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平平的："那你呢？"
四爺歪了歪腦袋："我？我傷還沒好呢。出門找點肉補補——"他拍了拍自己左臂上那道布條，"——養傷。您忙您的。查出來跟我說一聲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我就是好奇——那棍子後頭攥著的手，長什麼樣？是胖是瘦？長沒長毛？是不是跟你家副官一樣，一天到晚板著張臉，看誰都像欠他錢？"
張日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腹蹭過腰間槍套的邊角。那動作很輕，像是提醒自己什麼東西還在——又像是提醒自己再聽一句這人的廢話就得用那東西跟人講道理。
四爺的餘光掃到了那個動作。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從"看熱鬨"變成了"來勁兒了"。他放下筷子，手慢慢伸進懷裡，從夾層裡摸出一顆手雷，鐵灰色的殼子在日光裡泛著暗啞的光。
他把手雷擱在桌麵上，不輕不重，剛好卡在碟子和茶碗之間，用指頭推著往前滾了半寸。"不然試一試這個能不能破你們姓張的防？"四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我認真問你呢"的笑意。
張日山垂在槍套邊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桌上那顆手雷，又抬頭看了一眼四爺，嘴角也動了一下，聲音平平的："四爺你先試。"
四爺的手指按在手雷拉環上，沒有拉開，隻是按著，像在掂量什麼。兩個人隔著那張擺滿鹵味的桌子對視，一個按著手雷，一個摸著槍套，中間隻隔著一碟豬頭肉和一鍋咕嘟嘟冒著熱氣的鹵湯。
佛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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