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相愛養病的日子，像是被日光浸得慢了，一分一秒都走得溫吞綿長。
陸執一日裡大半時辰都昏沉睡著，精血大虧的虛乏遲遲難消，稍一動神便覺氣力不支，唯有醒來時，眼底總能映出江辭的身影。
太醫每三日來診一次脈，頭一個月裡，每次診完都要對著兩人輕嘆，說陸執心脈受損、精血耗竭，少說要養到入秋，方能恢復如常；又說江辭雖解了朱顏毒，可三年毒素蝕體，臟腑元氣虧空太甚，調養之事急不得。
陸執聽了，隻淡淡頷首，不多言語。他本就沒心力多話，說上幾句便要輕喘，索性安安靜靜躺著，有江辭在身側，便覺萬般安穩。倒是江辭恢復得稍快些，二十餘日後，已能自行起身踱步，隻是走不了幾步，便要扶著桌角歇一歇，麵色依舊泛著淡青，唇色淺淡，全然沒了往日權傾朝野的淩厲，隻剩病中人的溫軟。
每日傍晚，日頭西斜，霞光鋪滿天際時，江辭便會輕輕扶著陸執，在乾清宮前的廊下慢走。陸執腳步虛浮，每走幾步便要駐足喘息，江辭從不多催，隻穩穩扶著他的手臂，靜靜立在一旁等候。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疊在青石闆上，相依相偎，再也分不開。
“朕從前總覺得，這廊下的路長得很，從一頭走到另一頭，滿心都是朝堂瑣事，半分閑心都沒有。”陸執望著天邊晚霞，聲音輕緩，帶著病後的沙啞，“如今走著，反倒覺短了。”
江辭扶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沒接話，隻是將人扶得更穩，指尖輕輕貼著他的衣袖，傳遞著暖意。
“大抵是從前孤身一人，步履匆匆，”陸執頓了頓，側眸看向身側的人，眼底盛著溫柔的霞光，“如今有人相伴，便覺路再長，也嫌不夠。”
江辭的指尖微顫，依舊沒言語，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與陸執的手輕輕相扣，無聲應和著這份溫情。
日子又緩緩淌過一段，陸執已能靠著軟枕坐起身，偶爾也能批幾本簡易的奏摺，隻是氣力不濟，批不了片刻便要歇著。安樂王每日準時前來請安，立在榻外，恭恭敬敬地稟報朝堂諸事，南境的水患、北地的旱情、貪墨官員的查辦、邊關的細微異動，少年人條理清晰，聲音沉穩，早已褪去青澀，有了執掌江山的雛形。
陸執靠在枕上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輕囑幾句，待安樂王說完，便揮手讓他退下，從不多做耽擱，生怕耗損心力，也怕擾了身邊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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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安樂王退去後，陸執望著殿門方向，沉默了許久，忽然輕聲開口：“他比朕強，年少沉穩，有人輔佐，比朕當年，順遂太多。”
江辭端著熬好的溫葯走來，在榻邊坐下，將葯碗遞到他手中，聲音輕緩溫和：“陛下當年無人教導，孤身從永寧走出，能撐到如今，已是不易。”
陸執接過葯碗，仰頭飲盡，葯汁苦澀，他微微蹙眉，卻沒半句怨言。江辭早已備好蜜餞，伸手拈起一顆，遞到他唇邊，陸執張口含下，清甜慢慢在舌尖化開，壓去了滿口苦澀。
“朕想將朝政，盡數託付於他。”陸執望著江辭，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遲疑，“等你身子再好些，朕帶你去江南，尋一處臨水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江辭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動容，輕聲問道：“陛下當真想好了？”
“早想好了。”陸執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細細搓暖，“朕當年答應過你，待諸事了結，便棄了這朝堂紛爭，陪你遠離塵囂，君無戲言。”
江辭不再多言，隻是低下頭，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指尖輕輕回握，眼底滿是釋然與期許。陸執的手依舊微涼，可比之初見時的冰寒，早已暖了許多，就像兩顆歷經苦難的心，終於漸漸靠在了一起。
幾日後，沈渡前來覲見。
他立在殿外，神色肅穆莊重，眉眼間帶著幾分忐忑。江辭從內殿緩步走出，雖麵色依舊淡青，腳步微虛，脊背卻挺得筆直，依舊是執掌鏡影司的沉穩篤定，無半分病弱頹態。
“坐。”江辭擡手示意，聲音還有些病後的沙啞，卻字字沉緩，自帶權臣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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