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殿下，往後家中誰做主？
賀寶兒腦海中忽然閃過自己進宮，試穿嫁衣的畫麵。
“反正我這輩子隻娶你一人，大婚也就這麼一回，便是鋪張浪費些，又能怎樣？”
“……這偌大的家業，原就是給你揮霍的。”
李承翊說這話時倚在雕花窗前，陽光落進他眼裡，碎成星星點點的笑意。
明明是帶著點無賴的語氣，偏生說得坦坦蕩蕩。
他在朝堂上勸誡起眾臣來，句句不離“戒驕奢、尚節儉”，轉頭卻給了她這樣一身極儘奢靡的鳳冠霞帔。
鳳冠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著，映得眼前的紅愈發濃烈。
賀寶兒望著裙擺上展翅的鸞鳥，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原來被人這般放在心尖上疼著，是這樣的滋味。
就在這時，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輕問。
是位剛及笄的小姐，大約是不懂避諱，直愣愣地開口：“說起來，兩個月前九姑娘出嫁時，老宅那邊好像沒來多少人。”
“怎麼輪到十姑娘，連遠房三表姑都帶著孩子來了？”
這話一出，滿屋的笑語聲頓時滯了滯。
誰都記得，數月前賀府九姑娘出嫁，那時別說天水郡的旁支，就是本家的親戚，也沒來幾個。
賀家女眷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自家人誰心裡不清楚，這十姑娘可是二房的親骨肉，而那九姑娘，當初不過是迫於形勢，臨時從旁支拉來應急的。
論起在賀家的分量，原就天差地別，兩人怎能相提並論？
可這些內情，卻不能對外人說。
滿室的靜默裡，話題的當事人——大理寺少卿的夫人賀明珠，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裙上的玉扣，臉頰泛起一層薄紅。
不是羞怯，是被人當眾掀開舊事的窘迫。
當年賀家嫡支慌裡慌張認回她這個女兒，又馬不停蹄地將她嫁入中書令府。
起初她隻當是天降的福氣，不但能擺脫那個粗鄙的老男人，還一躍成為京官夫人。
直到她某次無意間聽見賀二爺酒後之言，才知自己不過是臨時拉來替嫁的棋子。
連夫君心裡藏著的，自始至終都是十妹妹。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情願的。
畢竟，怎麼都比被塞給那個滿臉褶子、已虐死三任妻子的老男人強。
當年見到那個老男人的麵容後，她夜裡躲在被子裡哭了好久，隻覺得這輩子算是完了。
是二房這場突如其來的“認親”，給了她另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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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是出了名的溫文爾雅，婚後待她雖無男女之情，卻也相敬如賓。
節日裡，夫君會讓人送來時新的珠釵羅裙，自己偶感風寒時，他會親自囑咐府醫細細看診。
這般相敬如賓的安穩日子，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賀明珠甚至悄悄慶幸，幸好自己嫁了過來。
隻是夜深人靜時，想著夫君伏案閱卷的俊美側影，那挺直的鼻梁、眉骨的弧度、握筆的指法……總讓她心頭那點隱秘的歡喜裡，紮了根細刺。
平時不碰還好，稍一牽扯，就密密麻麻地疼。
她明明該知足的，可這顆心，偏生不知好歹，還想貪求些不屬於自己的暖意。
此刻賀明珠被當眾拿來與賀寶兒比較，縱知道旁人無心，也難免覺得心酸、尷尬。
她索性端起茶盞，借著抿茶的動作，將那點澀意一並咽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林婉兒，看著賀明珠將那盞微涼的茶水慢慢飲下，指節捏著帕子的力道都鬆了幾分。
她微微偏過頭，睫毛垂得低低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目光最後落在賀寶兒那身鋪陳開的大紅嫁衣上。
眾人正疑惑間，坐在一旁的禦史夫人忽然朗聲笑起來：“嗨！這還不明擺著嗎？”
她用團扇輕輕點著那位小姐的腦袋，語氣裡帶著明了的通透：“九姑娘嫁的是大理寺少卿，雖也是頂頂好的人家，但哪能跟十姑娘比？”
“這可是趙王殿下的婚事！親王大婚，何等體麵？”
“莫說賀家老宅的人要來沾沾喜氣，便是咱們這些不相乾的，不也想著來瞧個熱鬨，沾沾殿下和十姑娘的福氣麼？”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眾人紛紛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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