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小時候,長輩們常掛在嘴邊一句叮囑:
夜裡撞見白色的小東西,像兔子,你趕它它不走,千萬莫伸手去逮,更莫動手去打。
他們說那玩意兒叫“皮老猴”,邪性得很,你打它一回,它就變出兩個;再打,兩個變四個;越打越多,最後黑壓壓一片圍上來,撓人咬人,有的還專叼小孩。隻有等天光一亮,它們才自個兒消散。
這個故事,是我姥講給我媽,我媽又講給我們聽的。
說那是六十年代的事,生產隊記工分,日子正緊巴。人靠紅薯幹、麥麩、野菜吊著命,肚皮永遠填不飽。
我姥家那個村,有個張二愣子,那年十六七歲,爹媽都沒了,人又懶得出奇,成天不上工。
不上工就沒工分,沒工分就沒口糧,餓得又矮又瘦,跟根乾柴似的。
有一回,他餓急了眼,跑到野地裡逮螞蚱吃。
逮著逮著,忽然瞅見前頭地上有一坨大便。他愣在那兒琢磨:這玩意兒要是能吃,往後可不就不用挨餓了?
於是真伸了指頭沾了一點,往嘴裡一送——結果“哇”地一聲,把吃進去的螞蚱全倒了出來。
到了夜裡,他躺在自家四麵漏風的草屋裡,翻來覆去,餓得兩眼發綠。挨到後半夜,實在捱不住了,爬起身,想出門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尋摸口吃的。
野地裡漆黑一片,螞蚱半夜也不露頭。他轉了一大圈,連個能咽下去的東西都沒找著。
正耷拉著腦袋準備往回走,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有團白影。他躡手躡腳湊近一瞧,是隻白色的兔子。
可仔細一看,又不太像——那東西耳朵比兔子短得多,腿卻比兔子長。擱現在說,就像個長歪了的畸形玩意兒。
張二愣子心下大喜:逮住它,找個背人的地方烤了,吃這一頓能頂好幾天。
於是他貓著腰,慢慢靠過去。那“兔子”一見人近前,刺溜躥出幾丈遠,跟他保持距離,隨即後腿一立,人模人樣地站直了身子,一雙通紅的小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一下,二愣子心裡有些發毛。
他哪見過兔子不怕人的?還跟人似的站起來跟他對視。
可餓極了的人,膽子比平時壯三分。他咬著後槽牙暗罵:“你他媽一個畜生,還敢跟老子橫?等會兒逮著你,非剝了皮,拿你祭五臟廟!”
彎腰撿起塊石頭,掄圓了砸過去。那東西吃痛,撒腿就跑。
可怪就怪在——它看著靈巧,跑得卻並不快,不像野兔那樣嗖地就沒影了。二愣子順手抄起半截木棍,拔腿就攆。剛追出幾步,他猛地發現:前麵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兔子”變成了兩隻。
二愣子樂壞了,心想這是撞上兔子窩了,附近肯定還有。
他不管不顧,追上去就掄棍子打。可一棍下去,附近又躥出幾隻;再一棍,又添幾隻。前前後後,黑蒙蒙的野地裡,那白花花的東西越聚越多,最後竟成了幾十隻,密密麻麻跟在前後左右。
二愣子就算再遲鈍,這時候也覺出不對了。就算捅了兔子窩,一窩能出幾十隻?
再說這麼多“兔子”,啥時候冒出來的,他竟一點沒察覺,像是從地縫裡、從空氣裡憑空化出來的。想到這二愣子腦子裡猛的驚醒,尋思自己這是遇見邪乎事了。
想到這他心裡不由升起一抹恐懼,腿肚子直轉筋,扔了棍子,扭頭就往回跑。
沒跑出幾步,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他剛想爬起來接著逃,後麵那群東西已經撲了上來,對著他又抓又撓又咬,疼得他滿地打滾,嗷嗷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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