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趕會的老鱉精
我們這邊有個穀堆村，村東頭有個大坑，方圓好幾畝地，水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村裡人都管它叫塌窪坑。據說這坑底下通著黃河，打老輩子起就沒幹過。
天再旱，別處井都見了底，塌窪坑的水還是滿噹噹的，一點不見少。
關於這個坑，老輩傳下來一個說法——裡頭住著一隻老鱉精。
那傢夥多大？有人說跟磨盤一般，也有人說比磨盤還大一圈，殼上長滿了青苔，兩隻眼睛跟燈籠似的。
這老鱉精常年趴在水底，用它的龜殼堵著一個水眼。要是哪天它把殼挪開，黃河水就會順著地底下倒灌上來，淹了咱這邊好幾個村鎮，片瓦不留。
老鱉精手下還養著一條鯉魚精，是它的心腹，專門替它跑腿辦事。
那鯉魚精也不小，據說有兩三米長，通身金紅，鱗片在月光底下能反光。
穀堆村往東十幾裡，有個團康村。團康村每年三月初三，都要起一場老廟會，唱大戲、耍把式、賣吃喝，方圓幾十裡的人都往那兒趕，熱鬧得很。
這老鱉精別看是水裡的東西，偏偏好湊這個熱鬧，年年三月三都悄悄溜出去趕會，幾百年沒斷過。
那年又逢三月初三。老鱉精在水底下待不住了，一大早脫去外殼，浮到水麵，搖身一變，成了個乾巴老頭，穿一件灰布長衫，戴著頂舊氈帽，手裡還拄根拐棍，模樣跟尋常趕會的老莊稼人沒兩樣。
它把鯉魚精叫過來吩咐道："去，找個轎子，擡我去團康趕會。記住了，悄悄的，別叫人瞅見。"
鯉魚精應了一聲，也浮出水麵，變成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粗胳膊粗腿，看著像常年乾重活的。
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轎夫也是它變的，站在岸邊候著。
老鱉精撩開轎簾鑽進去，三隻精怪擡著轎子，順著田間小路往團康方向去了。
可巧的是，它們出水這一幕，被人瞅見了。
穀堆村有個放羊的，姓馬，叫馬二奎，那天早上趕著羊群從坑邊過，遠遠瞧見水麵嘩啦啦翻騰，冒出三個東西來，一個瘦老頭，一個壯漢，還有兩個擡轎子的。
馬二奎嚇了一跳，躲到一棵柳樹後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他眼睜睜瞧著那四個人擡著轎子走遠了，才敢從樹後出來，跑到坑邊一看——水麵上還飄著一層腥氣，青苔被攪得翻起來一大片。
馬二奎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這是老鱉精出來了。
他心裡裝著這事，也不放羊了，把羊趕迴圈裡，騎上自行車就往團康村奔。到了廟會上，人山人海，到處是吆喝聲和鑼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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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二奎踮著腳尖在人堆裡來回扒拉，眼睛掃過一個個老頭——穿灰衫的、戴氈帽的、拄拐棍的，看得眼花繚亂。
找了半晌，他終於在戲檯子底下瞅見了那個瘦老頭。
那老頭正站在人群裡聽戲，眯著眼，搖頭晃腦，手裡還捏著一串糖葫蘆。
馬二奎熱血上湧，擠開人群衝過去，指著老頭的鼻子扯著嗓子喊："大家快看！他是老鱉精！塌窪坑裡那個老鱉精！他就是個王八成的精！"
這話一出，周圍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
趕會的鄉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他瘋了，有人半信半疑湊近了打量那老頭。那老頭被眾人圍在中間，臉色先是一白，接著一紅，最後變成鐵青。手裡那串糖葫蘆啪地掉在地上，眼睛裡頭騰地躥出兩道寒光。
老鱉精這一輩子趕了幾百年的會，從來沒叫人戳破過。
今兒當著上千號人的麵，被一個放羊的小子喊成了王八精，這臉往哪兒擱？
它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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