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送到縣醫院，搶救了一整夜，命保住了。
大夫出來跟閨女說，腦出血，偏癱。右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以後得有人常年伺候。
閨女聽完也沒哭，也沒說話，站在病房門口往裡瞅了一眼，看見弟弟躺在床上，嘴角歪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眼球子能轉，可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把臉別過去，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孫建國住院那一個多月，閨女兩頭跑，縣城的家、縣醫院、村裡的老屋，來回倒騰。錢不夠了，她回縣城跟男人商量，從家裡攢的那點底子裡取。
男人沒說啥，取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弟自己有家，他的錢呢？"閨女沒吭聲，她知道弟弟那點存款早叫他媳婦攥著，掏不出來的。
孫建國的媳婦來過醫院幾回。
頭一回來是出事第二天，抱著孩子，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跟閨女在走廊說了會兒話。
閨女說："你進去看看他吧，他看見你心裡好受些。"媳婦猶豫了半天，最後進去了，站在床邊叫了聲建國，孫建國歪著嘴想答應，說出來的卻是一串含混的嗚咽，口水淌得滿下巴都是。
媳婦拿紙替他擦了擦，擦了兩下，手就開始抖。從那以後，她來的次數慢慢少了，頭一個月隔兩三天來一回，第二個月一禮拜來一回，再後來連電話都不打了。
孫建國住的房子是物資局分的，兩間一廚，地段不錯。
出事以後單位倒也來人看過，辦公室小劉提了箱牛奶來，擱在床頭櫃上，站了一會兒跟閨女說：
"大姐，局裡研究過了，孫科長這病不是工傷，醫藥費不能走公賬。房子的事兒暫時不動，讓他先住著，但……"他沒把話說完，閨女明白，但也是暫時的。
日子拖著過。
孫建國從醫院回了家，媳婦伺候著，擦身子、換尿布、喂飯、翻身，一天到晚沒個閑。頭半年還行，咬著牙硬撐。
可半年過後，錢花得差不多了，人也累得脫了一層皮。孩子還小，又要接送又要做飯，一個人顧不過來兩頭。
有一次孫建國夜裡發高燒，媳婦一個人背不動他，叫了救護車拉到醫院，折騰了三天三夜。回來以後媳婦坐在床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跟閨女說了一句話："姐，我撐不住了。"
閨女沒勸她。這事兒沒法勸，勸不了。
後來媳婦把孫建國送到了閨女家，說先待幾天，她回去收拾收拾。
那一待就是小半個月，媳婦再沒來接。閨女打了個電話過去，那邊接起來半天沒說話，最後支支吾吾說了句："姐，不是我不肯，是真照顧不了了。房子單位也在收，我跟孩子該咋辦……"說著就哭了。
閨女聽了半天，嘆了口氣，說了句："那你把孩子看好，別虧了孩子。"把電話掛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年秋天，物資局正式通知收回房子，說是單位房不能空著，孫建國已經辦了病退，不再符合居住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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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一個月期限搬家。媳婦收拾了東西，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孫建國的東西不多，兩身換洗衣裳、一隻搪瓷盆、一條蓋了好幾年的薄被子，閨女開著家裡的三輪車過去拉了一趟，全塞進車鬥裡，沿著那條走了無數回的路，把人拉回了村。
老孫頭那三間老屋空了不到半年，又住進了人。
孫建國躺在堂屋西間那張床上，跟他爹當初躺的是同一張。
床單換了新的，被褥換了新的，可床架子還是那個床架子，吱吱呀呀的，翻身就響。
他右邊身子動不了，吃喝拉撒全得閨女隔天回來伺候。
閨女在縣城有自己的家，男人在煙酒門市上班，孩子上學，她隔一天騎自行車回村一趟，給他送飯、擦身、換褥子，忙完了再騎回去。
村裡人路過老屋，常看見院裡晾著尿濕的褥子、床單，花花綠綠地搭在繩子上，風一吹嘩啦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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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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