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奶奶給我們講過不少故事，大多數是她親眼見的，要不就是當事人嘴裡說出來的。
她講的時候不添油不加醋，平平淡淡的，反倒比那些說的天花亂墜的嚇人得多。她說得最瘮人的一件，是詐屍。
七八年的事，隔壁村。
那村有個王偉，活得窩囊，出了名的怕媳婦。
他媳婦是個潑辣貨，嗓門大，脾氣暴，在家裡說一不二。
王偉幹活慢了挨罵，回家晚了挨罵，連喘氣大聲了都得挨幾句。
罵急了就打，笤帚疙瘩、燒火棍子，逮著啥使啥，打完了還不讓吃飯。
王偉不敢還嘴，也不敢還手，挨完打就縮在竈火旮旯裡蹲著，一聲不吭。
那幾年日子本來就緊，家家戶戶都吃不飽。
王偉每天下地幹活，回來吃不上幾口熱乎的，長年累月虧著身子，人一天比一天瘦。到後來走路都打晃，臉上顴骨頂著一層皮，眼窩子陷進去兩個坑。
有一回他暈在地裡，叫人擡回來，他媳婦嫌他裝死，踹了兩腳叫他起來做飯。
王偉動不了，就那麼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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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死的。
鄰居去瞧的時候，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排著，肚皮貼著後背，嘴唇乾裂著，嘴半張著，像是在咽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也沒吃上東西。
人死了，該操辦操辦。
那會兒喪事簡單，弄了口薄棺材，堂屋裡支了張門闆把人擱上去，臉上蓋了張黃紙，幾個鄰居幫忙守夜。
他媳婦倒也會哭，哭得震天響，可村裡人都知道她是什麼人，誰也不搭理她。
兩個兒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蹲在牆角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咋回事，也不知道怕。
頭天夜裡沒什麼事。
第二天下晚的時候，靈堂裡供著幾個饅頭、一碗水煮菜、三炷香，這是給死人吃的。
守夜的人困了打個盹，誰也沒注意什麼時候溜進來一隻貓。
那貓是村裡的野貓，瘦得皮包骨，聞到饅頭味兒就竄進來了。
它跳上供桌，叼了個饅頭啃了兩口，又跳到門闆上，踩著王偉的胸口過去了。
守夜的人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貓在王偉身上踩了一腳，趕緊站起來去趕。貓嚇跑了，從窗戶洞躥出去沒影了。
趕貓的剛坐下，門闆上就出了動靜。
王偉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先是食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接著是整個手掌。守夜的人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王偉的兩隻手都在動，指關節嘎巴嘎巴響，像是攥了攥拳頭。
然後那條瘦得隻剩骨頭的胳膊猛地撐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臉上的黃紙滑下來，底下那張臉灰白灰白的，顴骨高聳，眼窩黑洞洞的，嘴唇上還帶著乾裂的口子。
兩隻眼睛是睜著的，可那眼珠子不對勁——白多黑少，直愣愣地往前瞪著，也不知道在看誰。
守夜的人嚇得往後一退，椅子翻了。
王偉從門闆上下來了。
動作不太利索，胳膊腿像是剛安上去的，一節一節地往外抻，可他就是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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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了以後他沒看任何人，轉了個身，對著供桌走過去。
供桌上擺著三個饅頭、一碗菜、三炷香。王偉伸手抓起一個饅頭就往嘴裡塞。
他的嘴張得老大，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饅頭噎在喉嚨裡，他也不管，伸手又拿了第二個，接著往嘴裡塞。
那張乾癟的嘴被饅頭撐得變了形，嘴角裂開淌著血絲，模樣要多瘮人有多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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