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們鎮上有個豫劇團，常年下鄉唱戲。
紅白喜事、廟會開光、村裡過大事，都要請他們來搭台唱幾天。那時候鄉下娛樂少，唱戲就是最大的熱鬧，隻要戲台一搭，四裡八鄉的人都往村裡擠。
劇團裡有個唱旦角的姑娘，叫李娟。
那年她才二十齣頭，長得是真好看。眉眼乾淨，身段苗條，往戲台上一站，鳳冠霞帔一穿，水袖輕輕一揚，台下立馬安靜一片。
不光模樣俏，嗓子更是一絕。
咿咿呀呀的豫調，從她嘴裡唱出來，柔的時候像流水，亮的時候穿雲裂石，老一輩都說，這姑娘是天生吃戲台這碗飯的。
那幾年，隻要有李娟上場，戲台底下永遠是人擠人，就連鄰村的老頭老太，都特意趕過來聽她唱一段《花木蘭》《穆桂英》。
人紅是非多，這話一點不假。
劇團裡有個女人，比李娟大幾歲，唱戲資質平平，唱了好幾年一直是邊角配角，永遠輪不上正旦。
看著李娟短短一年就壓過所有人，成了台柱子，台下掌聲、誇讚全圍著她轉，這女人心裡漸漸就生了妒火。
嫉妒這東西，最能養惡鬼。
她自己沒本事趕超，就動了歪心思，專門背地裡嚼舌根、傳閑話。
一開始隻是跟劇團裡的人碎嘴，後來越傳越離譜，最後直接在外邊造謠，說李娟不正經，為了搶主角、多排戲，跟劇團團長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老話講，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鄉下地方，最容不得女人半點閑話。
沒幾天，謠言就傳遍了整個劇團，甚至傳到了周邊村鎮。沒人去求證真假，所有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指指點點，閑話滿天飛。
李娟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哪裡扛得住這種髒水。
她性子軟、臉皮薄，一輩子本本分分，靠嗓子吃飯，從未做過半分逾矩的事。可謠言一旦傳開，百口莫辯。
她去找人解釋，沒人信。
她沉默不說話，別人就默認是真的。
劇團裡有人排擠她，背後竊竊私語，看她的眼神都帶著異樣。原本熱鬧的戲台，漸漸變得冰冷刺骨。
那陣子，李娟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憔悴。
眼底通紅，臉色蒼白，往日裡唱戲的精氣神徹底沒了，上台都是強撐著。
沒人替她說話，沒人心疼她，所有人都在跟風議論、看熱鬧。
最後，在一個戲散人空的深夜，李娟徹底撐不住了。
沒人知道她那晚想了什麼。
隻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戲台後台的雜物間裡，發現了上吊自盡的李娟。
她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戲服，一身紅衣水袖，安安靜靜掛在房樑上。
正值最好的年紀，就被一句無憑無據的謠言，活活逼死了。
李娟死了之後，熱鬧沒了，閑話也慢慢停了。
村裡人唏噓幾天，也就漸漸淡忘了這件事。唯獨當初造謠的那個女人，日子從此再也沒有安生過。
最開始，隻是做夢。
每晚一閉眼，她就能夢見李娟。
夢裡的李娟，還是一身鮮紅戲服，妝容精緻，安安靜靜站在暗處，不吵不鬧，就那樣死死盯著她。
眼神冷得嚇人，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怨毒。
一開始她隻當是心裡有鬼、日有所思，不敢跟人說，隻能自己硬扛。
可後來，怪事越來越多，根本不是做夢那麼簡單。
每到深夜，院裡安安靜靜，家家戶戶都睡熟的時候，她耳邊就會隱隱約約傳來唱戲的聲音。
婉轉、淒涼，正是李娟生前最常唱的那段戲詞。
聲音忽遠忽近，繞著屋子轉，鑽進耳朵裡，揮之不去。
屋裡門窗緊閉，外麵空無一人，黑漆漆的夜，哪裡來的唱戲聲？
她嚇得整夜不敢合眼，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
真正把她魂徹底嚇碎、一步步逼瘋的，是那晚深夜照鏡子的一幕。
那天夜裡陰得很重，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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