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每日收尾過後，最固定的安排，便是指導員老趙的掃盲課。
隊伍裡沒人有文化，清一色都是莊稼地裡熬出來的漢子，早年三餐尚且不保，更別說認字讀書。
對他們來說，拿刀扛槍容易，對著木闆上橫豎撇捺的筆畫，是實打實的頭疼事。
每到夜裡，土洞裡點起兩束鬆明火，火光晃晃悠悠，映得滿洞人影搖晃。
戰士們三三兩兩擠坐在一起，氣氛算不上嚴肅死闆，反倒熱熱鬧鬧的。
老趙拿著木炭，一筆一畫在木闆上寫基礎字詞，寫一個，念一個，語速放得極慢。
“今天接著鞏固前幾天的內容，家國、人民、勞苦，三個詞，再帶幾個新字，大家慢慢記。”
話音落下，底下頓時響起一陣小聲哀嚎。
“指導員，這字真比跑山路還累人。”
“昨天記熟了，睡一覺又還給你了。”
“我這輩子沒碰過筆墨，腦子轉不動這個。”
眾人一邊開玩笑抱怨，一邊老老實實盯著木闆，手指在腿上虛畫筆畫，看得格外認真。沒人敷衍，隻是實在沒基礎，學起來格外費勁。
同一批字，老趙翻來覆去講，拆解字義、拆分筆畫、講最簡單的道理。可第二天回頭抽查，大半人還是混淆記錯，字音對不上字形，字義更是說不透徹。
蘇靖每晚都坐在人群裡，跟著大家一起上課。
他心裡清楚，雖然前世他都四十多歲了，但是這字還是得重新認一遍，兩者字體不一樣，詞義用法也不一樣，還有許多時代常識也是半知半解，需要重新進行學習。
這幾天，他跟著整體節奏走。
最開始幾天，老趙壓根沒怎麼注意他。
隊裡人多，老兵新兵摻雜，大多成年人學得吃力，老趙的精力全都放在反覆講解、糾正眾人的錯誤上。
真正的差距，是幾天十幾天下來一點點拉開的。
旁人始終卡在入門關口，學一點忘一點，理解始終浮在表麵。哪怕老趙把道理拆得再通俗，很多人也隻能理解個大概。
隻有蘇靖，從第一日開始就把每日的課程全部吃透、理順、融會貫通。
老趙每晚都會默默觀察每個人的狀態，誰是硬記、誰是聽懂、誰壓根沒入門，他心裡清清楚楚。連著觀察八九天，他就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這晚課程臨近收尾，老趙打算統一摸底。
他隨手挑了連日學過的字詞，挨個點名抽查。
一連問了五六個人，結果都差不多。有人讀音不準，有人字義解釋含糊，有人乾脆模稜兩可，隻能尷尬撓頭笑一笑。
“確實難，不急，慢慢來。”老趙也不苛責，早已習慣眾人的進度。
他目光隨意掃動，落在角落裡安靜坐著的蘇靖身上，順口點名。
“蘇靖，你來答一遍。”
大家都覺得，蘇靖年紀最小，又是剛來的，沒半點底子，肯定和他們一樣，記不透徹。
可下一秒，洞內細碎的議論聲、玩笑聲，盡數安靜下來。
蘇靖站起身，神色平靜自然，回答條理乾淨，字音分毫不差，字義解釋完整通透。不僅答出了字詞本身的意思，連老趙平日順帶講解的淺層道理、背景認知，也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卡頓，沒有遲疑，完全不像是初學幾天的新人。
老趙心裡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又挑了兩個前幾天剛教、全隊大半人都沒記牢的生字，繼續提問。
蘇靖依舊對答如流，一字不錯。
這一刻，老趙徹底確定。
這孩子領悟力真是好。
課堂解散後，戰士們一邊起身活動，一邊小聲感慨。
“看不出來啊，蘇靖學得這麼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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