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小侯，今天家裡在辦喜喪呢。老頭子活了九十二，高壽。”
大伯抓了把瓜子，歎了口氣：“小侯這孩子也是命苦，當年為了給他爹還債，一輩子都搭進去了。聽說他本來書念得很好，正經的大學生胚子，結果命不好，後來改名換姓來了咱們這兒的三廠當車工，熬到現在也就是個工段長。”
坐在茶幾旁削蘋果的程實，手裡的水果刀停頓了一下。
漢東省。冒名頂替。改名換姓。幾個詞在他腦中迅速串聯。
“二舅，三廠那個工段長，原籍是哪裡的？”程實把切好的蘋果遞給表妹，像是隨口一問。
二舅把手裡的麻將牌往桌上一拍，大聲說：“漢東省的！當年老侯在漢東倒騰木材被騙光了，欠了一屁股高利貸，差點跳江。小侯為了還債，跟人做了交易，把祖宗給的名字都賣了！”
“那他原來叫什麼名字？”
程實的聲音依舊溫和，但眼神已經變了。
二舅撓撓頭，想了半天：“叫什麼來著……哦對，侯亮平！改成了現在的侯文。你瞧瞧，多好的名字，為了救爹，隻能當了沒名沒姓的人。”
程實放下水果刀，拿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踏破鐵鞋無覓處。
漢東省公安廳和省紀委查了幾個月，把檔案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當年那個真正考上漢東大學政法係的原版侯亮平。蔡成功隻知道發小侯文耀頂替了別人的學籍，卻不知道那個被頂替的人究竟流落到了何方。
沒想到，這個案子的核心當事人，就藏在自己老家的國營廠裡。
程實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二舅，老侯廠長生前跟我爸也認識，我去靈堂上一炷香，儘個晚輩的心意。”
長輩們紛紛點頭，說程實懂事，不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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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一輛桑塔納停在機械三廠破舊的家屬院外。
靈堂設在底樓的車庫，掛著幾條白幡，錄音機裡放著哀樂。幾個工友在火盆旁燒紙，屋裡顯得有些冷清。
程實獨自跨過門檻，在案台前站定，取了三炷香點燃，對著遺像鞠了三個躬。
“主家答謝。”旁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程實轉頭，看向跪在蒲團旁的男人。
對方穿著粗布孝衣，頭發花白稀疏，臉上是深刻的紋路。一雙手布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背微微弓著。按年齡算，他最多四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個老人。
程實轉過身，對靈堂裡另外幾人開口：“幾位師傅，我是小侯工段長的老鄉，有些私事想單獨跟他說兩句，麻煩大家去門外抽根煙。”
眾人見他氣度不凡，不敢多問，都知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木門。
屋裡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程實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紅旗渠香煙，遞了一根給侯文。
侯文局促地縮了縮手，遲疑了一下，才用那雙粗糙的手接過。
“這位領導……您是？”他的聲音很低，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著煙。
程實沒點煙，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京城的侯處長現在穿著三萬一套的定製西裝，出入高端會所，在反貪總局裡頤指氣使。而當年真正考入漢東大學政法係的侯亮平，卻在這個陰暗潮濕的車庫裡，聞著機油味吃盒飯。”
侯文的手猛地一抖，指間的香煙掉在水泥地上，濺起一點火星。
他瞳孔放大，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上。
“你……你到底是誰！”侯文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恐懼。
二十年了。這個秘密像一條鎖鏈，把他死死捆在底層。他以為自己會帶著這個秘密爛進土裡，卻沒想到今晚，一個陌生人精準地撕開了這道疤。
程實拉過一把塑料折疊凳坐下，目光平視著驚慌的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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