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留種
關嘉瑤把舊賬紙攤在門檻上，紙角壓著碎瓦。方葉從坡上撿來短枝，擱在紙邊，枝尖都沾著黑泥。
盧小滿隔著門問：“裡頭還剩多寬？”
關嘉瑤抬頭看他。方葉拿起紙邊的短枝，地界那根仍立在坡上。
“我再量。方才挪了枝，賬上的舊數還在。”
他用木片從內側石邊往外比，木片到新枝便停，接著沿坡橫著走開。最下端靠著旁溝，草根下仍濕，鞋尖踩上去，水色便浮出來。
守車漢子正背著竹筐上來，見他在量地，將筐放到路上。
“底下這頭算不算？”
“先去掉。”
“又去？”
“剛才試過水，夜裡還沒過。”
守車漢子拿腳跟抵住溝外的乾草，往裡瞧了瞧，沒有再爭。他把筐提開，免得壓住量地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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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嘉瑤按方葉報的位置劃掉舊線，在新枝下畫了個窄長的圈。筆尖落到下端，她停住，等方葉從軟地走回來。
“這裡空著？”
“空著。”
她把下端留白。舊賬上給濕穀劃出的地，比新圈長出去許多，連屋內木槽將來要移出的苗也沒地方排。
方葉從門檻上抽出草繩，照舊賬上各家的分界在坡上擺。他先前留給趕車人那份的地方，如今被旁溝截斷；往裡挪，便占了守車漢子原先看中的土。趕車人和守車漢子都站在路邊，看他把草繩來回拉過，繩尾始終落在新枝外。
“再往上擺呢？”守車漢子問。
“上頭是石根，蓋不住種。”
他折起多出來的繩尾，遞給關嘉瑤。關嘉瑤沒把這截折進新圈，隻在紙上按原長短添了個記號。趕車人看見後，讓她別塗掉舊線，等他認包時還要對。
小滿娘從灶邊搬來舊席，鋪在屋簷下。席上先擺尋常穀種，各家的包布不同，有的用草繩係，有的拿斷線繞口。濕穀另裝在小籮裡，各家的份用乾葉隔開，籮底墊得再厚，放下後還是洇出圈暗色。
盧小滿的木盆仍在床邊，草蓋壓得嚴。妹妹想把它端到門口好看賬，手剛碰上盆沿，盧小滿便喊她回來。
“盆別搬。”
“又不往坡上搬。”
“屋裡就能數。”
妹妹鬆了手，蹲到席邊，幫母親把包布上的結解開。濕過的繩頭打死，她用指甲摳了許久，還是小滿娘取來針挑開。
方葉沒讓她們把穀全倒出來。他先挨包認人，認清的擺在席左，認不清的放在瓦旁，等物主過來再動。
趕車人來得早。他的短鎬還留在車旁，手裡空著，進院就認出草繩係的那包。
“我家這包口上繞得緊，裡麵是乾的。”
“先記乾的。”關嘉瑤說，“這包你要留在席上麼？”
“方葉先前分去試的歸他試，長成後按約留種。我問的是剩下這些，要留在這兒，還是拿回去。”
方葉將包推到他麵前：“你拿回去也行。坡上先不下。”
趕車人摸了摸包底，暫時沒提。守車漢子坐在門外石上，聽見這句，把原本架在膝上的手放下來。
“你說先不下，是一夜，還是等到下回大水？”
“今夜先看溝。大水來沒來，我說不準。”
“穀哪等得起。”
“你家的穀也在這裡？”
“在。我媳婦曬過才送上來的。”
他從席右挑出灰布包，布口上的線結被磨出毛邊。他沒有打開，先等關嘉瑤點頭。關嘉瑤翻到前頁，念出他家原交來的份量，他才解繩給眾人看。
裡麵的穀粒乾淨，手捧起來便散，不粘掌。他揀出穀粒放在掌心，又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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