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門檻下的水
方葉醒來，師父正坐在門口脫鞋。
鞋跟濕透了，師父拿手撐著門邊，往外抽腳，抽到一半又停住。方葉下床替他托住鞋底，師父把腳收出來，褲腳卷起，腳背上壓著鞋口留下的紅印。
“碑邊濕到鞋了？”
“回屋踩著草了。那段得繞。”
娘從灶邊過來，把盛飯的碗放到門旁凳上，又拿乾布給他。師父擦完腳，彎腰套鞋，膝蓋僵著，手夠不到鞋跟。方葉把鞋擺正，讓他先吃。
“關嘉瑤還在碑邊？”
“在。我吃了飯就回去。”
方葉還蹲在門邊。師父接連守了這些夜，今天早上出去看槽，回來也沒睡成。娘伸手來拿濕鞋，方葉起身說：“晚上我找個人替你。”
“你要去南田。”
“我找別人。”
師父把碗端起來，問他找誰。方葉還沒答，門外就傳來曬匾碰木架的響聲，守車漢子抱著匾，正往棚邊挪。
方葉走到車棚前。漢子把匾擱穩，掌根在衣襟上擦過，見他來了，先往白石那邊看。
“還上去？”
“今天不上坡。想請你晚上替師父看碑。”
漢子盯著他：“碑裡那些事，我可弄不來。”
“先看外頭的水。地濕到哪裡，哪邊有人走，師父會帶你認。真有動靜，你喊他，他就在屋裡。”
“守多久？”
“到明早關嘉瑤來。”
“隻今夜，還是往後都叫我？”
“先替今夜。往後還得找人輪，別把你也熬得走不動。”
漢子把匾沿殘留的穀推回去，沒馬上答應。孩子蹲在旁邊問他夜裡回不回來，他說天亮回，叫孩子晚上跟娘睡。孩子問睡醒就能見著他麼，漢子說能，媳婦抬頭看了他，叫他別急著哄孩子，先問清要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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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的媳婦蹲在匾旁翻穀，聽見了，抬頭問：“那白天呢？”
“關嘉瑤看著，師父能回屋睡。”
她把匾邊壓著的布提起來，穀粒滾向中央，布底還皺著。漢子俯身接過布，替她抻平，重新把穀攤開，手上沾了穀殼，抖了半天也沒抖淨。
“我昨晚睡過了。”他說，“夜裡坐那兒成。就是有事我喊，你們得應，別叫我光看著。”
“我去守田，師父在屋裡。喊他就應。”
“水真漲了呢？”她問，“他也得下去擋？”
“他先退回來叫人，下麵怎麼擋，由師父看過再說。你們別往濕土上踩。”
她手裡還捏著陷在穀裡的布角，拽得穀粒亂跳，便放鬆手，換到布底下托著抖。漢子幫她按住匾，等布邊的穀散開才問方葉，若夜裡師父又坐在碑邊不肯回屋，自己還替不替。
方葉說他會把師父叫回去。女人這才讓丈夫跟著認路，自己接著翻穀。
女人看向屋前，師父仍坐在門口吃飯。她又問碑邊有沒有能放水壺的乾地方，夜裡總得喝水。
方葉說高石上還有乾處，漢子說自己帶壺過去。她朝丈夫攤著的穀努嘴：“先翻完這邊，別一聽有別的活，這裡就丟給我。”
他把布邊攏著的穀撥開，和妻子翻完，才跟方葉往碑邊走。那柄修過的鋤仍靠在棚柱旁，孩子拿布擦鋤柄，擦出的泥全落在自己褲腿上。
師父吃完飯，換了乾鞋過來。關嘉瑤給他看高石腳，早上與石頭隔著的乾草已經濕了，水珠掛在草尖，碰到鞋麵便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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