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青石背後
方葉脫了沾泥的鞋，躺下前伸腿把鞋推到床底，娘端著水進來，叫他先把腳洗了。他坐起來洗完，連水盆也沒端走，倒在枕上便睡著了。
再醒來，窗外還亮著，屋裡卻已燒晚飯。他問師父回來沒有，娘朝外屋指，叫他小聲些。關嘉瑤睡醒後接了碑，師父回來吃過午飯，睡到現在還沒起。
方葉在灶前蹲著穿鞋，鞋底的泥乾了，穿進去硌腳。他倒出泥渣，娘給他盛飯，鍋裡還有，添飯就自己盛，莫站在灶前問。
飯後他到碑旁，把台側見到的低口說給關嘉瑤聽。她拿紙在木板上畫了位置，方葉指著台前的空處補了筆，牆邊的路隻走過那段，水再漲，還得重新看腳下。關嘉瑤問水從哪裡上來，他在紙上指明竹竿探過的地方，往裡更深的地方，兩人都沒看見。
師父到碑前，先問高石腳的水，關嘉瑤讓開，他站在乾處看完才接過夜崗。她回屋睡，方葉往南田走，王乾等他到封口，將夜裡要看的地方交清，才上半坡拉響交班鈴。
這一夜，封口外的水照舊走下遊。天亮後王乾來接，方葉將夜裡封口的水情報給他，洗了手回屋，師父已經從碑旁回來，說關嘉瑤接穩了日崗，自己才走。桌上飯剛盛好，師父吃得快，方葉叫他慢些，他說牙裡夾了穀皮，吃完還得剔。
方葉端碗喝完熱水，拿出床裡側的布包，竹竿也從簷下抽了出來。師父握著短杖走到門前，娘問晌午回來吃麼，師父說看完就回。兩人經過碑旁，燈仍放在高石乾麵，關嘉瑤坐在朝屋那側，叫他們回來先到這裡說說。
上山的草路從硬路旁岔開，師父領到青石前就停了。石麵露在草外，靠人坐的地方磨得光，方葉把竿橫放在坡上，照著師父指的位置摸過去，石沿外圈粗糙，摸到靠腿那麵才滑。
“您就坐這裡？”
“這裡。腿朝背坡放，栓在右手。”
方葉望著石邊，枯草都朝坡下倒，遮住了老人原先落腳的地方。他解開布包，把鐵栓橫在手裡，中段凹痕從鐵身上斜過去，凹處仍暗，握亮的指印貼在旁邊。
師父接過栓，站在青石側旁，右手換成舊時的握法，拇指壓到亮處，抬起手讓方葉看。栓尾朝下，停在石沿外，還沒挨石。
“這樣拿。壓下去，手肘得搭在膝上。”
方葉順著栓中段的凹痕看石沿，老人將手往旁側偏了偏，露出常與鐵身磨蹭的那麵。石上磨平的窄處還留著，師父的腳卻朝舊坐位移了過去，杖頭落進枯草裡，人還沒跟上，杖便往下沉。
“先別踩。”
方葉把布鋪在乾石上，接過鐵栓放在布裡，轉身扶師父的胳膊。老人拔杖，杖頭帶著濕泥，草叢裡有水亮了出來。他將腳收回原來的硬土，方葉也退到側旁，再用竹竿壓住倒草，草底的泥隨著竿頭往下陷，水從兩邊漫上來。
師父彎腰看著：“我原先就踩這兒。”
“取栓那天也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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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腳底乾著。我起身後還在這裡撣過鞋。”
方葉將竿提起，泥水滴回草上。他沿青石上坡那麵轉過去，扒開表麵的枯葉，葉底土色發白，用鞋底壓過也不出水；草葉上有晨露，往石邊聚著的水卻隻在背坡那麵。
他折了坡邊乾枝，刮開靠石的浮土，土底仍乾，再往石腹外沿壓，枝頭沾上了黑泥。方葉蹲在乾土邊，撥開橫倒的草，看見泥水貼著石腹，爛草根浸在其中，根下有細砂。
師父走到他身後，短杖抵在已經試過的乾處，問看見來水了麼。方葉用枝頭將鬆草撥到旁邊，露出的淺泥凹裡立刻盛滿水，水貼著青石底邊溢出來，濕到了老人方才想踩的地方。
“這裡有。上頭沒見流下來。”
師父蹲不下去，方葉便把位置指給他看，自己將橫在外口的爛根挑開。根團早鬆了，拖出來時帶出泥砂，淺凹裡的水渾起來，方葉將竹竿擱在乾土上，蹲著等渾水往坡下流，清水又從石腹下滲出來。
方葉將拔出來的草堆到坡上，留著原來的淺凹，又刮掉外沿粘住的泥皮。積在腳邊的水有了往下走的空處，細砂隨水散到草根間，石腹下仍濕，清出來的外口接著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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