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腳下是河灘，前麵是堤岸，可那顆歪柳已經從他左邊掠過三次。
身後的清溪河像活了過來。
黑水貼著地麵追，繞過石頭，填滿低窪。
斷橋方向不斷傳來沉悶的咳嗽，一聲接一聲。
劉君夢扛著錢正德，從他身邊追上來。
她肩上壓著一個成年男人，腳下反倒比他穩。
風衣下擺被風掀起，鞋底每一次落地都踩在黑水前麵。
小吳夾在兩人中間，跑了沒幾步就喘成一團。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別喊了。”何平嗓子發疼。
劉君夢停下，目光掃過四周。
重複的歪柳，遠處一樣的斷橋，堤岸上連石頭擺放的位置都差不多。
無論往哪邊跑，最後都會回到這片河灘。
青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你如今是道左大天尊降神狀態。”
“靜下心看，找這個還未成型的死地生門，應該不難。”
何平閉上嘴，強迫自己不再看身後的水。
他低頭看腳下，又擡頭看四周。
降神狀態下，天地蒙著一層灰紗。
黑霧貼著蘆葦和石頭爬，像給自己圍出四麵牆。
三麵牆都厚。
隻有左前方舊堤下麵，有一小片地方浮著淡白色。
那是一根斷掉的水泥樁。
樁根長著一叢野草，草葉上沒有黑霧，旁邊那塊土顏色也比別處淺。
“那邊！”
何平擡手指過去。
三個人朝水泥樁跑。
後麵的水線越來越近，已經漫過他們剛才站的位置。
何平回頭看了一眼，黑水裡翻著幾塊衣料。
還有一片灰黑的東西貼在石頭上，分不清是衣服，還是人身上的什麼。
小吳也回頭了。
他看清那些東西，腿一軟，腳下立刻亂了。
“別追我，別追我……”
“我就是個開車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別回頭！快跑！”何平吼。
小吳像沒聽見。
他一邊跑一邊扭頭看黑水，腳步聲拖在地上，越跑越慢。
何平的視野裡，前方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那東西像一直就站在那裡，又像剛從空氣裡擠出來。
劉君夢看不見，小吳也看不見。
隻有降神狀態下的何平，能夠看見它肩上散出的灰氣。
“吳天，別……”
話沒說完。
小吳回過頭，正撞在那道影子胸前。
肩骨先響。
哢。
裂聲從肩膀爬過胸口，又折到手臂和脖子。
小吳沒有流血，也沒有倒下。
他的身體在何平眼前一塊一塊裂開。
手臂先掉下半截，胸口塌進去，腦袋朝何平這邊歪了一下，臉上的恐懼還停在原處。
一陣河風吹過。
他的臉頰碎成幾片灰白硬塊，嘩啦啦落在泥地上。
衣服裡空了，人沒了。
何平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劉君夢也停下。
她把錢正德放到一塊大石後麵，擡頭看向前方。
那道影子從黑霧裡顯出輪廓。
它穿一身乾衣，臉被灰霧遮住，腳下沒有影子。
青的聲音再次響起：
“它已經能影響周圍環境和自身狀態了。”
“什麼意思？”
“還沒正式成厲鬼，但已經能把自己的死地鋪出來。”
“這種地方從外麵看是河灘，進來以後，路、距離和生死都由它定，今晚要是讓它殺了你們，它就能變成厲鬼，真正擁有自己的鬼域。”
何平吸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劉君夢。
劉君夢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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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有先開口。
何平從她眼裡看懂了：她也沒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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