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廣生，河西大學土木工程畢業，第一份工作在綠地集團。
簽三方那天，輔導員在飯桌上拍著我的肩，說路橋這一行苦，可隻要熬得住就有前途，三年總工，五年項目經理，運氣好一點，七年就能回總公司坐辦公室。
我把這句話記得很牢，年輕人都愛信這種話。
像學生信班主任，病人信醫生，落水的人信岸上伸來的那隻手。
後來我才知道，很多話講出來，隻為了讓人安心往前走。
清溪大橋是我參加的第一個項目。
市裡的重點工程，政府派專人親自盯著，開工那天河邊插滿紅旗，挖機排成兩排，主席台鋪著紅毯，我們這些剛來的施工員站在最後麵。
我第一次見到錢正德，就是在那裡。
黑色轎車開過來時，我捅了捅旁邊的人。
“這大奔真氣派。”
老施工員嗤了一聲。
“什麼大奔，這叫邁巴赫，好幾百萬呢。”
我哦了一聲，心裡還是覺得那玩意兒就是大奔。
隻不過比路上的立標賓士更長、更黑。
車門打開，錢正德下來，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項目經理和總工一塊迎上去，腰彎得特別自然。
那時候我覺得，人活成這樣就夠了。
主席台上講完話，錢正德沒待多久。
跟他一起來的有個瘦老頭，手裡拿一麵不知什麼皮做的手鼓。
跟在後頭的年輕人提著一隻黑山羊，羊嘴被麻繩勒著，四隻蹄子亂蹬。
羊被按在河邊石闆上，叫了兩聲，刀就下去了。
血噴進碗裡，沿石縫往河灘裡淌。
老頭繞著香案走了一圈，嘴裡不知道在念些什麼。
念完，他把酒灑在地上。
臨走前，他專門交代項目經理：“祭過的牲口，不要留，放回河裡。”
項目經理滿口答應。
等車尾燈看不見了，他轉頭就問廚房會不會燉羊肉。
那天晚上，項目部每個人都分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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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很膻，放了很多薑和蘿蔔。
大家邊吃邊笑，說大老闆講究，開工就請全項目部吃羊。
我也跟著笑。
我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年輕人看世界很簡單，老闆有錢，領導講究，項目熱鬧，自己有工作，未來像清溪大橋一樣，從河這邊一直鋪到另一邊。
施工員的日子比我想得忙。
白天測量、放線、複核標高。
下午領導來視察，就得趕去現場擺安全帽、反光衣和宣傳牌。
晚上甲方吃飯，項目經理帶著我們作陪，要會倒酒，也要會看眼色。
辦公室缺紙，工人找不到灰桶，鋼筋班說塔吊沒先給他們吊料，廁所堵了，哪樣都能找到施工員。
就連誰的工具丟了，也來找我。
“陳工，我那把扳手剛剛還在。”
“我上哪給你找去？”
嘴上嫌棄，最後還是得帶人去翻監控。
項目經理說過，今天不管一把扳手，明天就有人敢不戴安全帽。
不過施工員也有舒服的時候。
分包老闆請吃飯，一桌海鮮擺滿，和應酬監理甲方不一樣，他們不逼我們喝酒。
吃完去洗腳，完了還要去商務KTV。
包廂裡燈很暗，歌聲很響，衣著暴露的姑娘們站成一排讓我們挑。
姑娘們很主動，會自己湊上來讓我們佔便宜。
分包老闆也摟著我們肩膀說以後麻煩各位兄弟多多關照。
一開始我坐得拘謹。
後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別人遞煙我接，敬酒我喝，往我口袋裡塞兩千塊辛苦費，我也會推兩下。
推兩下就行，推第三次，就顯得不懂事了。
……
工地第一次死人，是在一個下午。
吊機吊著一捆鋼筋，下麵有人走來走去。
安全員拿喇叭喊讓開，老梁從料堆後麵鑽出來，想抄近路。
我離他不到十米，正低頭記標高。
鋼筋捆在半空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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