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悅心中瞭然，李老師口中的她，是原主高一的數學老師張美玲。
說起二人的過往，旁人無不唏噓。
張美玲與李蘭本是同一年進入鋼鐵廠一中入職的同事，剛進校那會兒，兩人境遇天差地別。
張美玲家世體麵，父親是解放前的老教員，雖說成分劃了舊職員，但家境優渥，她更是名牌大學數學係畢業。
剛入職便被校領導當作重點骨幹培養，評優評先、外出學習交流的名額，從來都少不了她的份，前途一片光明。
反觀李蘭，土生土長的鄉下貧農子弟，解放前大字不識一個。
解放後村裡開辦掃盲班，她抓緊機會讀了兩年，又攻讀兩年業餘高小，恰逢國家大力開設工農師資短訓班，專門吸納工農子弟，管吃管住還發生活補助，她這才抓住機會，一步步走出農村。
剛入職一中時，她沒有資歷、沒有學歷優勢，隻能包攬各類後勤雜活。
但李蘭能從目不識丁的村姑一步步成為鋼鐵廠一中的老師，自然聰慧通透。
心性純粹的張美玲也格外欣賞她的勤懇上進，時常主動幫她修改教案、梳理講課思路。
兩人朝夕相伴漸漸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可世事無常，一九六六年教師隊伍清查整頓，丁老師刻意揪著張美玲父親的出身大做文章，給她扣上沾染資產階級思想的罪名，肆意打壓。
而根正苗紅、出身貧農的李蘭，順勢被學校提拔，接任了張美玲的崗位。昔日相互扶持的摯友，終究在時代洪流裡，落得境遇顛倒的結局。
梁悅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張美玲當年不單單照亮了李蘭，更是溫暖了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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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廠初中與高中相隔不遠，兩校經常聯合開展教研交流，張美玲無意間聽聞原主學習很好，接觸之後，更是看穿了小姑娘骨子裡的聰慧與韌勁，再三鼓勵原主報考高中。
還特意登門拜訪梁大勇夫妻，拍著胸脯承諾會盡心教導梁悅，全力幫她衝刺大學。
可眼下，所有人都覺得讀中專才是穩妥，最劃算的出路，不僅學費全免，每月還發放生活補助，家裡幾乎不用掏錢，等畢業後就可以直接去廠裡工作。
而且冶金、機械這類熱門中專的錄取分數線，甚至比重點高中還要高。
反觀高中，學費食宿全要自家承擔，三年下來生活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者高考十個人裡難得考上一個，落榜即失業。
可張美玲更有遠見，在她的預判裡，往後國家建設急需高學歷專業技術人才，中專隻能學到基礎實操理論，上限一眼就能望到頭，一輩子頂多做到普通技術員。
原主自己心裡也偏向讀書考大學，隻是架不住梁大勇夫妻倆不同意。
張美玲便一次次登門，跟梁大勇夫妻倆分析長遠利弊，甚至提出，她願意承擔梁悅讀高中的全部開銷。
原主看著張美玲耐心給自己解晦澀難懂的數學題，看著她不顧旁人非議，一次次上門為自己爭取讀書的機會，心裡滿是動容。
周遭所有人都勸她求穩，唯有張美玲看見她藏在自卑底下的天賦，甘願耗費自己的時間與心力，托著她往更高的地方走。
可世事難料，眼光長遠的張美玲萬萬沒有想到，僅僅一年之後，高考突然取消。她自己也遭人檢舉，被下放改造，曾經為梁悅精心規劃好的升學前路，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原主當初義無反顧選擇高中的決定，也在這兩年，成了孫蘭香掛在嘴邊數落她的由頭。
日復一日，一點點磨掉了原主身上僅有的底氣，慢慢變得自卑怯懦，徹底弄丟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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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你今兒來找我有啥事？”
思緒間，兩人已經回到辦公室。
梁悅從挎包裡掏出錄取通知書，遞到李蘭麵前：“李老師，廠裡給我安排好工作了，今天過來，是想麻煩您幫我辦理提前領取高中畢業證的手續。”
“真的？” 李老師眼睛一亮，連忙伸手接過通知書，看清是鋼鐵廠檔案室的工作，眉眼瞬間舒展開，由衷笑道，“這可真是好事！”
上月，張美玲託人捎來書信，再三託付她多照顧梁悅，信裡還說，若是到梁悅高中畢業，高考依舊沒有恢復，她會傾盡自家僅剩的人情，為梁悅謀求一份正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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