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林諾沒有回應，朱元璋想到可能是自己問的有點超綱了，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那咱換個具體的問題，這村裡幾百口人，有人家裡糧倉堆得滿滿當當，有人連明日吃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有糧的還趁機往外放貸，借一鬥糧，來年要還兩鬥，交不上便拿田地抵，你說這事該怎麼管？”
朱標在旁邊思索片刻，率先說道。
“若真有人囤積糧食，趁百姓危難放貸牟利，自然該讓當地官員將人拿下，再把糧倉打開，先救那些無糧之人，隻要百姓有了吃食，眼前的難處也就過去了。”
朱元璋聽完，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這話聽著沒有毛病，也符合如今朝廷最常見的處置辦法。
可一遇到事情便抓人開倉，今日抓了張家，明日又冒出李家，等災情過去，糧食依舊會慢慢落到少數人手裡。
這種辦法隻能解眼前的急。
朱元璋看向林諾說道：“你覺得他說得怎麼樣？”
林諾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隨口說道：“救急當然能用，可你們這辦法太費勁了，管人跟種地其實差不多。”
“水多了便挖溝排出去，旱了就想辦法引水，平日裡讓它自己長，別有點風吹草動就下地亂刨。”
朱標愣了一下，目光順著林諾手指的方向看向田地。
“林兄，你剛才說的是治田，我父親問的是治人，這兩件事情怎麼能放在一起？”
林諾笑著說道：“道理差不了多少，田裡缺水，你總不能天天站旁邊拿瓢往裡舀。”
“村子裡有人吃不上飯，你也不能見一家窮便衝進富戶家裡搬糧，今天搬完明天怎麼辦？等下一次再鬨災，還得繼續搬。”
朱元璋眼神微微一亮，立即追問道：“那依你說，該怎麼辦？”
林諾順手從田邊撿起一塊土疙瘩，蹲在地上劃了兩道。
“有人餓肚子，有人還能囤糧放貸，這說明村裡的糧食分配已經出了問題。”
“規矩得提前定好，種地的人辛苦一年，手裡至少得留得住吃飯的糧。”
“那些手裡糧多得吃不完，還專門等災年漲價發財的，也不能讓他一文錢不多出。”
朱標聽得認真，忍不住問道：“多出什麼？”
林諾抬頭說道：“多交稅啊，糧食攥得越多，尤其靠著囤糧賺大錢的，就讓他多承擔一些。”
“平日裡再留一部分公糧，真遇到災荒便拿出來救急，這樣大家知道災年也有條活路，自然不會一出事便賣田賣房。”
朱元璋眼睛徹底亮了。
開倉放糧，他聽過無數次。
嚴懲奸商，朝堂上更是天天有人喊。
林諾說的卻是從平日裡便開始調節，讓糧食別一路往少數人手裡聚。
朱元璋沉聲說道：“若那些大戶覺得不公平呢？他們糧食是自己買來的，田也是自己掙來的，憑什麼比別人多交？”
林諾想了想說道：“有錢多交一點，窮人少交一點，怎麼也比把窮人逼死強。”
“真把村裡多數人的田都吞光了，到時候沒人種地，或者大家活不下去一起鬨事，大戶手裡的糧再多也守不住。”
說到這裡，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講得有點深了。
“這東西放大了也能用，大概就叫什麼宏觀調控，名字不重要，反正意思就是讓上麵的人盯著點，別讓老實乾活的人寒了心。”
“宏觀調控？”
朱標低聲念了一遍，隻覺得這四個字古怪，卻又隱隱能夠明白其中的意思。
“若按林兄的辦法，大戶多交，災年再以公糧救濟，那些原本願意囤糧的人會不會乾脆不再收糧？如此一來，糧價恐怕也會受影響。”
林諾看了他一眼，倒有些意外。
這小舅子腦子轉得挺快。
“所以我才說別瞎折騰，多交也得有個限度。人家正常做買賣賺錢，你把路全堵死了，以後自然沒人願意乾。”
“規矩的作用是壓住那些趁災年把人往死裡榨的，尋常時候該怎麼做生意還怎麼做。”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若有人故意隱瞞糧食，不願繳納呢？”
林諾說道：“那就查賬，村裡有多少田，一年大概能收多少糧，本地有多少人吃飯，這些東西總能算個大概。”
“真有人明麵上哭窮，背地裡糧倉堆得冒尖，再收拾他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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