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沒有坐穩，便認真說道：“這次牽扯的賬冊數量極多，朝中已經有許多人查了許久。”
“你若隻是隨口想到一個法子，最好別輕易往裡摻和。”
林諾看了他一眼。
“你家那位戶部親戚官還挺大？”
朱標輕咳一聲。
“多少能知道些內情。”
“那正好。”
林諾把提前抄好的幾頁賬目拿出來。
這些都是他按照方才聽來的情況隨手做的示例，有些數字故意按照正常征收寫，有些則按人為造假時常見的習慣編排。
“你先看尾數。”
朱標低頭看了半天。
“一、七、三、九……有什麼問題？”
“這邊呢？”
林諾又推過去一頁。
朱標繼續看。
“一百二十、三百四十、五百六十、八百……”
看了幾行，他也察覺到了差別。
林諾拿筆在後麵那頁圈了幾個數字。
“真實收上來的田賦錢糧，涉及的田畝、戶數、成色都有差別，最後算出來的數通常沒那麼整齊。尾數會散得很開。”
“可人要是憑空編賬，為了省事，最喜歡湊整。十、百、千看著順眼，算起來也方便。”
朱標的目光慢慢定住。
林諾又把幾十條數字橫著排開。
“單看一筆賬，整數當然說明不了什麼。可幾百筆、幾千筆放在一起，若某一本賬裡整十整百的數字明顯多得離譜，就該先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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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至少不用所有賬都從頭到尾一樣用力查。”
朱標沒說話，隻盯著紙上兩排數字。
一邊尾數雜亂。
另一邊卻整齊得過分。
朱標盯著桌上那兩排數字看了許久。
一邊尾數雜亂，什麼數字都有，另一邊卻整十整百紮堆，放在一起看，差別確實明顯。
跟在他身後的幾名隨從也湊近了些。
這些人今日都穿著尋常便服，表麵上像是朱家的賬房和隨從，實際上都是朱標臨時從戶部帶出來的官吏。
方才他們還覺得林諾說有辦法篩假賬多少有些托大，如今看見紙上的結果，一個個神情都認真起來。
其中一人忍不住問道：“林公子，若賬目裡剛好有許多整數呢？”
林諾點頭。
“當然有可能。所以我說的是先篩，不是看見整數就直接定罪。”
“比如一百本賬，正常一筆一筆查太慢。先把整十整百異常多的挑出來，從這些開始核驗。真賬不會因為尾數亂就一定沒問題，假賬也不會因為有零就一定是假賬，這隻是幫你們縮小範圍。”
那官吏聽完，眼睛頓時亮了。
“先找異常，再查細賬……”
“對。”
林諾拿筆敲了敲桌麵，“人編數字的時候會留下習慣。有人愛湊整數，有人喜歡幾個固定尾數。隻要量夠大，這種習慣就容易露出來。”
朱標心頭震動。
朝中為了郭桓案調了不知多少賬冊，各處官員日日埋在紙堆裡，最缺的就是這種先把可疑賬目篩出來的辦法。
他忍不住說道：“林兄，你這一法若真能用於戶部，父……”
話剛出口，朱標猛地停住。
林諾抬眼看他。
“什麼？”
朱標輕咳一聲，“我是說，我父親若知道我能幫上家中那位親戚，應該也會高興。”
林諾根本沒多想，反而來了精神。
“那正好。”
他把幾頁紙往朱標麵前一推。
“你趕緊拿回去試。要是真管用，讓你家親戚記著你的功勞。到時候你爹心情一好，咱們退婚的事也能痛快點。”
朱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身後幾個官吏全都低下頭。
誰也不敢笑。
他們今日算是聽明白了。
眼前這位幫朝廷解決查賬難題，心裡惦記的竟然還是怎麼退婚。
朱標把紙收好，起身說道：“我先回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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