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沒有靠近燈火。
三人繞到馬場背後，從坍塌院牆鑽入。
院中沒有戰馬，隻有十幾間廢棄馬廄和一座剛修過的木屋。
燈便亮在木屋裡。
那燈亮得很穩，窗紙上卻沒有人影晃動，像是專門留給夜路人看的引魂火。
何小滿伏在臭水溝裡聽了半晌，先聽見碗沿碰桌的輕響，又聽見有人用指甲刮木牌。
他抬起兩根手指，示意屋裡不止一個活口。
羅九斤抽箭時，箭尾羽毛擦過護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聲。
王玄策卻按住他的弓。
木屋四周太乾淨，沒有值夜人該踩出的亂印，隻有一條通往墳地的車轍。
守在這裡的人不怕有人闖入，他們怕的是被關在這裡的人跑出去。
兩名守衛正在喝酒，桌上放著軍糧和一摞身份木牌。
羅九斤射滅油燈，何小滿從窗縫鑽入，先割斷一人的腰帶，再用麻繩套住其脖頸。
王玄策撞門而入，刀背把另一人砸倒。
其中一人想吞毒，被王玄策提前卸掉下頜。
“這裡是什麼地方？”
守衛不答。
王玄策沒有用刑，反而把屋門打開，讓他看見外麵十七座墳。
守衛的目光剛碰到第三座便迅速縮回，說明他知道那裡埋著什麼。
何小滿故意抬來最小的一副鐐銬，問這是誰戴過的。
那人嘴唇緊閉，腳後跟卻往牆角蹭。
羅九斤順著動作，從牆縫裡摸出一截斷裂紅繩，繩結是邊軍家眷常係的平安扣。
守衛開始喘了，卻仍不肯開口。
王玄策把孫山軍牌掛到他頸上：“你可以不說。等圍獵的人進來，看見你沒死，會以為是你帶我們找到木牌。
到時他們先問的也不是我。”這句話比刀有效。守衛猛地抬頭，含混擠出“北麵”二字，又拚命去看馬場外。
他怕的不是王玄策，是接應者發現這裡留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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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正要繼續問，遠處烽火便在這一刻亮起。
那人臉上的恐懼瞬間變成一種近乎解脫的笑，仿佛圍過來的不是援兵，而是終於能替他守住秘密的死人。
王玄策把桌上木牌逐一排開。
木牌上的名字全部來自近幾年陣亡名冊，有青沙口的，也有落雁山的。
他找到孫山的木牌，卻沒有薑榮的。
孫山兩個字被刀尖重新描過，木屑還是新的。
王玄策想起那個死在火場裡的丙四，胸口像被什麼沉東西壓了一下。
一個人先死在名冊上，再死在別人手裡，最後連死法都要替凶手遮掩。
他把木牌遞給羅九斤。這個向來話少的漢子接牌時，拇指在“孫”字上來回蹭了兩下，忽然別開臉：“他欠我半壺酒。”何小滿沒接話，隻把剩餘木牌一塊塊翻正。
屋中除了木片相碰的輕響，再沒有人出聲。
那些名字不是證物，是一群沒有屍體可收的弟兄。
何小滿在院後發現十七座新墳。
墳土鬆軟，像是近日才挖。
眾人挖開第一座，裡麵沒有屍體，隻有帶血戎裝和一塊被砍斷的木枷。
第二座同樣是空的。
第三座裡埋著五副鐐銬。
鐐銬內側粘著黑褐色皮肉，有一副小得隻能扣住少年的腳踝。何
小滿蹲在坑裡，方才擒人時還靈活得像隻山貓，此刻手卻停在半空。
他十五歲那年也被流匪鎖過，知道人在鐵裡走久了，骨頭會被磨出怎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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