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騎退去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慶功。
方桓下令封城點名。守軍陣亡三百一十二人，傷近千；百姓死四十七人；失火糧四百零六石。黑籍隊也死了三人，兩人重傷。
每一個數字後都補上姓名，不再隻報“傷亡若乾”。
方桓還命人把陣亡位置標在城圖上。北牆最多，側門次之，糧庫火場也死了七人。日後論功時，不能隻獎站在城頭揮刀的人，搬水、護糧和救傷者同樣有姓名。
黑籍隊三名死者仍無法錄入正式軍冊，方桓便先以“無籍守城者”單列，等重審後補籍。哪怕暫時沒有合法身份，也不再讓他們隻剩一個人數。
第二件事，是公開審問薑榮。
薑榮傷勢未穩，仍堅持被抬到校場。他沒有以救側門要求免罪，也沒有把所有責任推給家眷受控。
“落雁山後，我被劉魁的人從屍堆拖走。起初隻想活，替他們認路、趕車。後來我知道車裡是活人，仍趕過七趟。”
“七趟共押一百一十三人。途中死九人，送進黑鹽井七十二人，其餘送往舊關倉和胡市。”
薑榮逐一說明七條路線、換車地點和同行者。說到第三趟時，他因傷口疼得停下，仍堅持繼續。
許鶴生要求中止審問，周大牛也說可以等傷好。薑榮卻道：“我若今晚死，剩下四趟又會變成沒人知道。”
薑笙沒有幫哥哥逞強，隻把審問改成每說一條便休息半刻，既保人，也保證口供完整。
校場上一片死寂。
周大牛站在獲救礦奴前問：“我弟弟周小虎，是不是你押的？”
薑榮看過名單：“第三趟。他在路上發熱，我給過水，但沒有放人。”
“他後來死在鹽井。”
薑榮閉眼：“這條命記我。”
“你記得起一百多條嗎？”
“記不起，所以我把每次路線和押送數寫在了這裡。”
小賬中有些名字隻寫外貌和口音，因為薑榮從未知道真名。嶽寧夕另開無名冊：左耳缺角者、會木匠活的中年人、懷孕五個月的婦人。
暫時沒有名字，不代表這些人不存在。以後找到家屬或同伴，還能將描述與姓名接上。
他讓薑笙從貼身傷布夾層取出一冊小賬。冊上沒有替自己減罪，每一趟都寫明誰下令、誰押車、哪處換人。
薑笙把賬交給孫乾，沒有替哥哥說一句情。
校場有人罵她無情，也有人勸她說一句“哥哥是被逼的”。薑笙隻回答：“他被逼過，也做過。少寫哪一邊都不是真話。”
這句話讓幾個同樣受家眷控製的內應低下頭。他們開始主動補充自己做過的事，不再隻強調受脅迫。
“他救了我，也救了側門。”她麵對眾人，“可我不會求你們當沒發生。等案子結束，請按軍法審。”
這是她對哥哥最難的一種保護：讓他活著承擔，而不是替他遮掉過去。
薑榮隨後指認裴嵩。
“他不是蒼鷹首領。蒼鷹在遼西沒有首領，隻有十二條暗線和一個守巢人。守巢人負責讓戰事不大不小，讓朝廷年年撥糧，又不讓胡部真把城拿走。”
“裴嵩就是這一任守巢人。”
方桓問：“甲字號是誰？”
“我隻見過甲字來令，從未見人。每年冬餉後，十二路掌櫃會在回風峽聚賬。守巢人將總賬交給甲字使者，再領下一年要維持的戰事數。”
聽起來荒唐，卻能解釋所有矛盾。
為什麼裴嵩一邊與胡部交易，一邊又修牆養兵；為什麼他需要胡騎來，卻不希望城真破；為什麼邊軍總有剛好夠活、又永遠不夠強的糧械。
他把戰爭做成了一本能控製盈虧的賬。
方桓聽到這裡，想起自己每年向上報糧。缺口太大時，郡裡總會恰好發生一場小規模胡襲，戰損便能把差額填平；若邊軍準備追擊，郡中又會下令“窮寇勿追”。
他從前以為那是謹慎，如今才知道連敵人出現多少，都有人在賬上先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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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在裴嵩書案找到的請帖與薑榮口供一致。三日後，回風峽聚賬；過時，所有暗線各自燒賬撤離。
方桓主張調大軍封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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