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的投影，第三次落下。
這一次，薑瓷沒有等她開口。
“在我給答複之前。” 她說，“我要看一樣東西。”
“施主請說。”
“那份‘可救名單’。” 薑瓷的聲音很穩，“誰定的？依據什麼定？”
觀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有一種薑瓷讀得懂的東西 —— 不是不知道怎麼答，是在斟酌怎麼答才不至於把自己也繞進去。
“名單，” 觀音終於開口，“依取經劫難總賬而定。八十一難，每一難牽動的人與事，皆記在案。凡助劫難成立、不阻大局者，列入可救；凡阻礙劫難、動搖取經根本者 ——”
“不列。” 薑瓷替她說完。
“不完全是不列。” 觀音糾正，“是需另行核驗，視情形而定。”
“另行核驗。” 薑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那個孩子 —— 落梅鎮那七戶人 —— 白骨嶺那四十七個小妖 —— 他們上不上這份名單？”
觀音答得很快：“他們與八十一難無關，不牽動大局，本可列入可救。施主此前所救，若歸入醫官職權之下，皆屬正當。”
“那我再問一句。” 薑瓷盯著投影，“如果有一天，有個人擋了取經的路 —— 哪怕他做的事，從我這個醫生的角度看，完全正當，完全該救 —— 隻因為他‘動搖了大局’，他就不在名單上了？”
觀音沒有立刻回答。
“我再問得直白一點。” 薑瓷的聲音沉下去，“如果唐僧師父，因為一次救人，‘耽誤’了取經的進度 —— 他算不算‘動搖大局’？他算不算，從此以後，我不能再救他？”
投影靜了很久。
“這…… 不會發生。” 觀音說。
“你沒答我的問題。” 薑瓷不退，“你隻是說‘不會發生’，沒說‘不算’。”
火光映在薑瓷半具白骨的臉上，冷得像刀。
“這就是我要的答案。” 她說，“名單不是按‘誰該活’定的。是按‘誰礙事’定的。礙事的，不管多正當、多無辜，隨時能被劃出去。”
“這不是慈悲的邊界。” 她一字一頓，“這是權力的邊界。”
——
觀音的投影，那尊白衣第一次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惱怒，是一種被人當麵戳破了什麼、又不肯承認的僵硬。
“施主把話說得太重。” 她說，“這世間的規矩，本就是權衡出來的，不是天生完美的。我給施主的，是在這套不完美的規矩裡，能救最多人的一條路。”
“施主拒絕，是拒絕了一條路。可施主的路 ——”
“我的路，” 薑瓷打斷她，“是不替任何人定‘誰礙事’。”
“我這一路救的人 —— 落梅鎮的、白骨嶺的、今天那個孩子 —— 沒有一個是我先問過‘他礙不礙事’才決定救的。我隻問了一件事：能不能救。”
“你的名單，是先問‘礙不礙事’，再決定救不救。”
“這就是我們倆，永遠談不到一塊的地方。”
薑瓷抬起頭，望著那道投影，一字一字說得極慢。
“你的任命書，我不接。”
“這一次，是我認真想過、真的動過心、也真的算過賬之後 —— 不接。”
“不是意氣之爭。”
投影久久沒有回應。
最後，那道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更輕，也更沉。
“施主。” 觀音說，“我知道你不會接。第一次問的時候，我就知道。”
薑瓷一愣。
“那你為什麼還要問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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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讓施主自己算這筆賬。” 觀音的聲音很平靜，“不是我逼你不接，是你自己想清楚了不接。這樣，往後無論發生什麼，施主都不能說，是我沒給過施主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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