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漢子在哭，他哭聲不大，可眼淚在臉上就沒斷。
“我知道你們恨我！可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咱窮人...就是這個命！”
他留下了三塊大洋和幾十個銅元。那是他和姐姐攢的......為孩子攢的。
很多年後，即使丫頭已經為人妻為人母，過著很富裕的生活，她都不住地想那天的情景。
她問自己：我恨他嗎？
她想，她應該是恨過的，也很想一直恨那個男人。但恨的久了，怨得久了，她又覺得恨不起來了...再想想，隻剩無力。
窮人，究竟是什麼命呢？
丫頭其實想了很久，或許也沒有太久。
曾經那個罵姐姐是賠錢貨的王家姑婆也病了，不久也死了。
她女兒把自己賣進花樓，給母親治病。病沒治好，她兒子買了一副薄棺，把母親抬到郊外，草草埋了。
丫頭想，她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高興。
或許，也是無力的。
她的墳離姐姐的不遠。丫頭跟著父親去祭拜姐姐，瞥見那潦草淩亂的墳圈子，沉默了。
爹爹在姐姐墳前念叨著：“大丫頭...你在那邊好好的啊...咱家都好，小丫頭也長大了，能頂上事了。這世道...早走的，有福啦。你在天有靈，要保佑你妹妹，嫁個好人家。”
話絮絮叨叨的，總是那些。
到丫頭說話時，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沉默半晌，隻說：“姐姐，爹和我...都挺好的。”
給姐姐上完墳，爹爹看著不遠處那堆零落的土墳，還是歎了口氣。
“走吧，丫頭。”
丫頭跟著父親回家，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窮人，是什麼命呢？”
她爹愣了...苦笑一聲。
“窮人賤命...是生不起病的。”老麵咳了兩聲，邁步往前走。
丫頭想說不是的，我們的命並不賤。
但她說不出。
因為她見過。她見過那些沒錢請大夫，病死的。或是花了大價錢看病，還生生被拖死的人。
那...那些沒有得病的人呢？
丫頭他們爺兒倆常擺攤的河沿兒，有幾家鋪子。有一家做木工活兒的，就開在戲園子對麵。
戲園子排戲，有些文武戲碼，家夥事兒壞得快。老木匠看準了這個時機，在河對岸盤下一處地方，開了個木匠鋪子。
木匠鋪子裡，收了七八個學徒，都是吃不起飯的窮人孩子，送過來混個活路。
不知哪天起，鋪子裡又多了個夥計，看上去十二三年紀，操著口拐拐繞繞的北方話。
丫頭有些好奇，多看了幾眼。
那小男孩，容長臉，丹眉細眼的模樣，一笑起來很討人喜歡。
但，他的師兄們似乎並不喜歡他。
偶爾那些夥計得了幾文錢，也會來要一碗麵，打打牙祭。
丫頭總是聽他們談起那個男孩：“咯北方佬，講話腔調蠻怪。聽說是逃荒過來的，莫身上染噠麼子疫病啵？”
那木匠的大師兄道：“掌櫃的精得要死，有病的他一概不收。逃荒來的，做活路肯下死力，掌櫃的硬是撿噠好大的便宜啵。”
丫頭曾遠遠地看見過那個人。他受師兄們指派，去給梨園送桌椅。
她覺得，這人不是個壞的。
初冬的某天，爹爹收攤晚了些。
丫頭就著昏黃的油燈，看一個男孩走路有些慢，還隱隱往河裡偏。
“哎！那邊是河！小心呀！”
那少年腳步頓住，揉了揉眼，循著燈光過來了。
“謝謝你啦，剛才俺差點栽進河裡。”
丫頭笑了笑，沒說話，隻是遞上了一碗熱麵湯。
“喝碗湯，暖和暖和吧。”她擺了擺手，止住了少年在身上摸錢的動作，“喝吧，一碗湯，不值什麼的。”
少年點點頭，溜著碗邊吸著熱湯。
因為姐姐的事，大雜院裡的人都說他們家命硬，不願意和他們多說話。丫頭很少與同齡人聊天，此時看著這個少年，也有些好奇。
“聽你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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