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戲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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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州，空城蕭瑟，兵馬橫行。
日頭將出未出，遠處陰雲未散，烏泱泱的人群集結在金燕堂門口，肅正站立，等著門內的統領者出來。每個人都是慷慨就義、英勇無畏的神情，每個人都肩扛著保家衛國的重任，他們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但他們無所畏懼。
過了一會兒，金燕堂的上空飄起一陣黑煙，抬頭望去，就見園林一角的一棵棗樹著了火，都燒到頂了。
段燁霖這天也醒得很早，不過是在聞到一陣濃鬱的煙熏味後才走出房門。
院子裡，許杭麵對著一段正在燃燒的樹乾站立著，火勢很大，連空氣都像扭曲了一般。
火光之中，許杭把手裡的火棍一丟，緩緩轉過身來，望著段燁霖，輕飄飄地說：“段燁霖，你來一下。”
段燁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他眼中許杭的神情，不是恬淡也不是鋒利，不是悲哀也不是痛苦，不是興奮也不是愉悅。
好像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段燁霖一路跟著許杭走到了正廳，正廳裡擺著一個小圓桌，桌上是一個圓盤，盤子裡是兩個杯子，都裝著酒。
許杭在一邊坐下，對著另一個空位擺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段燁霖坐下。段燁霖把軍帽脫下，看著這些富有儀式感的擺設，眉頭一擰：“別告訴我，你是想給我餞行？”
許杭搖頭，蒼白的嘴唇慢慢張開：“昨夜我想了一宿，清算了一下我們之間的債，你來我往，加加減減，發現清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件事……完成那一件事，一切就都抹平了。”
“什麼事？”
“我還欠你一杯四年前的酒。”
段燁霖不解：“酒？”
“記不記得當年你給了我兩杯酒，一杯生酒，一杯死酒，當初我選擇活下來。現如今，我也還你兩杯酒，”許杭把麵前的圓盤一轉，兩個杯子順著圓盤不停交換位置，等到停下，已經不知哪杯是哪杯了，“這裡有兩杯看起來一樣的酒，不一樣的是其中一杯是用‘獨活’釀的。獨活，這味藥的名字，同它的毒性一樣猛烈，這壇酒，我四年前就埋在綺園裡，直到今天才開封。”
獨活，獨自活著，獨自死去。
許杭意味深長地看了段燁霖一眼，把圓盤推到他麵前，說：“我讓你先選，你不用喝，但是，我會喝掉剩下的那杯，就看上天選擇讓誰活著吧。”
生死抉擇！
段燁霖沒有想到，剛撿了半條命回來的許杭竟然會做出這麼草率的決定，語氣不禁加重了：“你一定要這樣嗎？”
“是，一定要這樣。”
“不必做到這個份上，我說了‘兩清’就是兩清。”段燁霖一拳捶在桌麵上，杯子裡的酒濺出來幾滴，“我若是死在戰場上，正合你意；我若是活著從戰場回來，自然不會再與你見麵。我說到做到，倘若背棄此言，便黃沙蓋麵，屍骨不全！”
許杭看著酒杯裡倒映著自己的嘴角，扯出來的笑容還真是假得尷尬：“你倒是難得會說這麼狠的話。”
段燁霖也自嘲：“我要是沒從你身上學到一分半點，不是白糟蹋了那麼多年嗎？”
兩個人都緘默了。
許杭重新抬起頭，加重了語調：“那你也該知道，我有我的堅持。你選吧。”
許杭指了指外門：“從這裡走出去，到門口，正好五十步，我若喝到了死酒，你邁出金燕堂的那一刻，就是我咽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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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燁霖呼吸都變重了：“你既然想要這樣，那不是應該讓我喝下那杯有毒的酒才對嗎？”
許杭笑出了聲，聽起來好像很輕鬆，但是仍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蒼涼：“我已經不確定自己做的決定是對是錯了，當初我有得選，所以這條路走到現在，落到什麼地步我都是認的。隻是我很好奇，如果我沒得選，而是聽天由命，上天會不會覺得，我許少棠這個人，活到那個時候就夠了？”
段燁霖看著坐在自己麵前的人，憤憤道：“我剛說完生死由你，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糟踐自己的性命……早知道你想死，我就該由著你在金燕堂裡自生自滅！”
許杭迎著他恨鐵不成鋼的目光：“沒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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